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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张大夫 ...

  •   “是我有病有灾!”

      路平眼皮也不抬,推开张怀望,径直往院里走。

      张怀望这个人,从小就嘴欠。

      十一年前许雁昭刚来三查县的时候,冬天穿一身羔裘大氅,张怀望冷眼看完还要冷笑一声,说什么“小昭君出塞”。路平都没学这个典故,听语气猜出来不是好话,下午就把人堵在学堂打了一架。

      张怀望身量足,路平出手快,两边都没讨着好,但张怀望身上那件宫绸棉袍更贵,被路平几口撕开,跑絮了,赶紧要求停战。路平一脸胜者的得意,吸着鼻血狠狠警告:“说一次打你一次!记住没!”

      这梁子本来要长年累月地结下去,幸好两家大人及时发现。第二天路平被他爹路大春揪到张家门前,一脚踹进膝窝。

      “说话!”

      “张怀望出来!爷爷给你个挨了揍的孬孙磕头……啊!”

      路大春气得抡起刀鞘当街开揍。张家是孤儿寡母来三查投奔亲戚,他身为一县捕头,一不能纵容儿子欺负孤弱,二怕对不起亡妻,让人背后说路平没娘教。

      这份苦心完全没传达给路平,他正在雪地里昂扬翻滚,他可太英勇无畏了,从头到尾没招过一句为什么揍张怀望,放眼整个县,还有比他更好汉的人吗?

      就在这时,张怀望的母亲听到动静,出门拦下了路大春。

      张母姓米,小字南金,丈夫去世后,带儿子来县里投靠公婆。张家在三查县卖药起家,颇有积累,米南金的娘家则是京中的米商,嫁妆多到花不完,平日里习惯了低调节俭,其实没过过一天苦日子。米南金个性随和,没把小孩子打架当回事,这一拦,发现路平身上单薄,当下叫人拿出一件给张怀望裁小了,没能穿上的棉袍,直接送了路平,弄得路大春这个当爹的脸上差点挂不住,两个小孩倒是不打不相识了。

      后来路、许两家遭逢不测,成了路平带一个许雁昭相依为命,许雁昭那阵多病,路平成天薅张怀望去看诊,简直低眉顺目有求必应,张怀望眼看路平待许雁昭越来越不寻常,反倒不提什么三查单于、昭君捧心的混账话了,唯恐有的话说了,让路平捡回去当宝。

      可他不说,左邻右舍人多口杂的,这几年是没少说,路平开始还好言好语求人不要当着许雁昭的面,后来就拍拍佩刀,笑嘻嘻地照单全收,反正他就是要人知道许大人的遗孤有他路平护着。

      只是眼下一句多年不听的“小昭君”,忽然弄得路平有点伤感。

      也不知道许雁昭上京考得怎么样。

      万一考中个什么,京城那些大官儿会不会让他和亲……啊呸,招他做婿!

      那就不回来了吧……

      也好,许雁昭又不是三查县人,要不是许县令死在任上,也不能在这破地方屈就十一年,如果京城有好前程,还回来干什么呢?

      路平一脸颓相,拖着脚步,拍开百草堂药库的门,走进去就开始解腰带。

      “路平!”张怀望惊得俊脸扭曲,“你干什么!你是公差!”

      “能干什么?找你看伤啊……”路平出奇地淡定,语气一无波澜,“今天身上不利索就不拜见米夫人了,这几天城门设卡,明天你们出城祭拜要过检,未时前我在北门守着有什么需要的跟我说。”

      边说边抬手一抽,裈裤落地,再弯下腰,连亵裤也脱了,张怀望满眼避之不及,手里元宝捏了个稀扁。

      路平往他平时晒药的长凳上一趴:“被阮常寻了个把柄,有没有快点好的药,抓贼就这几天的……”

      “我欠你的是吧!”

      张大夫发出了一声肺腑深处的咆哮。

      可谁让他救死扶伤,略扫过一眼,张怀望还是抓来方子,丢进药罐捣烂,口念“阿弥陀佛,众生皮囊”走向长凳。

      “怎么?阮常要罢了你?下这么重的手。”张怀望甩下一坨药糊,用竹片一点点匀开。

      “他早这么想了……呃……”路平掏出路上买的油饼咬在嘴里,咬一阵吃一阵,口齿不清道,“今天是宣告三班,谁肯听他的话,谁就能顶替我。”

      路平的师父樊捕头伤病缠身,已经不大管事,手中实权收归阮常,人望给了路平,张怀望用脚都能想见结果如何。

      “那你怎么办?”

      “嘶……”路平闷声道,“大不了不干了……”

      “行啊!”张怀望一乐,抹平最后一片药糊,盖上一张油纸,“有今天的由头,你正好撂了挑子上京去,让他许雁昭也养你十年,别一个人发迹了娶个大房回来,叫你伏低做……”

      “张怀望!”

      路平一声暴喊。

      张怀望闪电般退到墙边,熟练抄起药杵防身,却只见路平抖着腿下凳,捡回裤子腰带抱在胸前,整个人被欺负了似的,那双眼睛比兔子还红。

      “不是吧……你真的?”

      “真什么!”路平歪歪扭扭地穿裤子。

      张怀望心说还能是什么,废话道:“我建议你静养。”

      路平已挎上佩刀,走到门口稍停:“昨天走脱的盗印贼断了条腿,小心他上门找你接骨,看护好令堂!”说完头也不回冲了出去。

      留张怀望站在原地,看看手中空了的药碗。

      少顷,耸了耸肩。

      是他治不了的病。

      张怀望穿过庭院,去了母亲的东厢房,米南金一身素衣,正在清点祭仪,他略述了路平的来意,便又返回药库,走到里间一只采药的大竹筐前,脚尖轻踢了一下。

      竹筐纹丝不动。

      张怀望缓缓揭开上盖,光线漏进竹篾缝隙,半明半暗间,点灯般亮起一双乌黑的眼睛。

      “走了吗?”

      “没走。”张怀望刷地一掀盖——

      筐中人立刻缩回脖子,捂住自己的脑袋,紧紧团成了一个蛋。

      “胆小鬼……”张怀望嘴角动了动,“逗你的。人八成还在附近盯梢,但至少不在这院中了。”

      “你怎么能开这种玩笑!”

      筐中人噌地抬起头,明显吓白了的小脸上,两颗黑眼珠越发莹亮,嘴唇也红得鲜灼,像小狐狸画人皮,偷来般的好看。

      张怀望顿了顿,张开自己五指一比,脸才有他巴掌大。

      “……我就开了。”

      “你你你……!”

      “你夜闯我家,压坏一片纸衣纸马,还害我兄弟挨了板子,我没把你当场交出去可谓仁至义尽。”

      “喂什么?喂一斤什么?”

      “?”

      三查县头号通缉的盗印贼原来是个文盲?

      片刻的错愕,张怀望换上一副对待病人的春风态度:“是说,我对你好不好?”

      “好呀。”

      乔不见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心里一合计,从昨晚到今天,张怀望又帮他藏身,又给他医腿,也就不计较刚刚吓唬他的事,美滋滋地单腿从筐里蹦起来,努了努手腕上的麻绳:“那人都走了,这个能给我解了吗?你放心,我真不偷你的药。”

      他不知道这麻绳是张怀望做的两手准备,万一见势不好,直接就把他交给路平,还以为张大夫只是怕他一个人待着,随手偷点什么名贵药材。

      干这行嘛,受点猜忌难免的,乔不见理解。不过他是个有操守的贼,自来只喜欢漂亮东西,比如赵家的白玉章。百草堂的药斗子他也翻过一遍,都太丑,不兴偷。幸好张大夫本人不丑,比他偷过的画都好看,还不用偷,白白给看,这不是送上门的大便宜?

      他运气真的好。

      乔不见欢欢喜喜地瞧着张怀望解了他的麻绳,还吹了吹他的手腕。

      “我听说你们小偷入行,要练油锅取物,怎么你的皮这么细?”张怀望抚过那一圈红色的绳印。

      “哦,那都是有师父带着练,我没练过,我就是偷的多了。”乔不见说完就觉得掉身价,忙挽回道,“但我上了榜的,我们盗门有四君子榜你听过没有,我排第二十五哦!”

      “……”张怀望摸摸上唇,“了不起,听起来前面有二十四个人。”

      “那可不一定。”乔不见暗想,张怀望是个大夫,毕竟不知道盗榜的规矩,但解释起来也麻烦,“反正你记住,空来空去乔不见,就是我的名号。”

      乔不见竖起拇指,指指自己。

      “好多东西,我偷来玩玩就送回去,我不留张纸条,他们都不知道宝贝丢过一遭呢。也就你们这个县邪乎,一个月了还有那么多捕快埋伏抓我,幸亏昨天那把刀没开刃,不然我的腿要给他剁下来了……”

      “等等!”张怀望突然心中一梗,“你是说……你昨晚是去还赃物的?”

      “不然呢?”乔不见撇撇嘴,“我都盖了一叠纸了,够我留百八十张字条,就打算还给他了……”说着状似无辜从怀里一摸,一方乳光剔透的玉章跃然掌心。

      “这下还不成了,要不给你吧。”

      赵老爷失窃的宝贝,阮大人失眠的元凶,三查县全体捕快上上下下找了一个月的白玉章,就这么送到了张怀望面前。

      “你……”张怀望攥紧了指骨,“你脑子有……!”

      他生生截住了话头。

      有没有脑子,还是个问题。

      昨天半夜摔进他院子里的毛贼漂亮无比,瘸着一条腿,从一片纸人纸马里爬出来,吓得无声大哭,问他是不是到了地府,偷东西真的要被剁手跺脚吗?

      “左腿好像已经没了呜……”

      他几乎没犹豫就把人抱进卧房,固定了断腿。

      当时他并不知道,那没的不是腿,是脑子!

      “怎么,你不喜欢印章?或者你拿着玩一玩,再给你兄弟去交差?”乔不见大方地扬起眉毛,“别说是我给你的就行,我不想蹲大牢……”

      “你都不要了,昨晚直接扔给他们不就完事了!”张怀望低声怒吼。

      “万一他们没接住,宝贝可不毁了!”

      小毛贼理直气壮梗着脖子,眼睛瞪圆,张怀望只好又生生吞下一百多个字。

      他不是救了个帮手,是救了个麻烦!

      现在好了,为了两人安全,这东西绝不能继续在乔不见手里。更不能直接给路平,就算路平肯相信这是他捡来的,凭空地有赃无贼,路平只会在阮常手里死得更快。

      张怀望脑筋飞转,还是从乔不见掌心握住了那方白玉章,冲天的怨气化作一笑。

      “别的再说。先把裤子脱了,再给你看看腿……”

      /

      日上三竿。

      如张怀望所料,路平确实没走远,正趴在柴康蹲过的矮墙,注视着百草堂的风吹草动。

      气归气,活儿还得干。身后的伤倒没什么,只是心太痛了,怎么能这么痛,他自己也没想明白,反正是痛。

      肯定不为张怀望一句话,更过分的话也不是没人说过,他从来不往心里去。

      他为许雁昭做的一切并非无缘无故,但绝不是出于那种心思,更不求一分回报!

      他只是,他只是……

      不远处锣鼓喧嚣,人声嘈杂,明天就过清明,谁家这时候迎亲?

      路平撑起胳膊张望,只见街口拐来一群人,打头的竟是陆安,平日巡逻的梆子缠了红绸,可劲敲着,后面还跟了好多乡里乡亲,人人手舞足蹈喜上眉梢,几个扎羊角的小孩跑在前面,七嘴八舌唱道:

      “三查三查翰墨香,
      县里出了个探花郎!
      阮父母,坐县堂,
      不爱虚名爱文章!”

      “什么玩意儿……”路平喃喃一声,只觉得这阵日头刺裂,晒得他眼花。

      那群人却吹吹打打地朝他过来了。

      一到矮墙下,陆安激动大叫:“我就说能找着路哥吧!路哥!大伙儿给你报喜了!”

      路平像条虫一样趴在墙头,只露一个脑袋,与众目相对:“……什么喜?”

      “许小哥上京考了个探花,咱们三查县这回风光了!”

      陆安霍地跳上墙头,连拖带抱把路平弄下矮墙,众人联手接住,便要高高地抛他。陆安赶紧喝止:“别动别动!有伤呢,我哥给我背着!”说着抢出路平,往背上一驮,兴高采烈地冲在前面。

      路平被他颠得猛一回神:“盯梢!盯梢!”

      “都安排了!”陆安跟头拉不回的牛似的,一味向前冲,边跑边喊,“乡亲们!新科许探花,咱三查县的!我路哥比亲生还亲的兄弟!一个碗里吃饭!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

      沿街响起连片呼应:“三查人!好样的!咱个个脸上有光!”

      “路捕快大喜!大家伙儿以后都靠你了!”

      “许探花!许老爷为我做主啊……”

      “俺今早还路过路捕快家,俺也沾喜气啦!”

      呼声一浪高过一浪,陆安又叫:“探花郎有两天就回来了!家里的红绸都扯起来!大门口都给我挂起来!”

      “好!好!迎探花回乡!”

      “功成名就!衣锦还乡!”

      “咱们三查县的骄傲!”

      ……

      三查县多少年没有这样的盛事,满街百姓无不停下手里活计,个个赚了大钱似的,热火朝天地喊叫。

      路平听得头晕,平日里再熟悉不过的街道突然陌生起来,拍拍陆安:“这是去哪儿……”

      “咱们回县衙呀!”陆安欢天喜地,“阮大人摆了酒,要给你庆功呢!”

      路平一皱眉:“我有什么功?”

      “谁不知道咱们探花郎跟你最好!”陆安没心没肺地笑着,想起什么,一拍脑门,“哎呀路哥,师爷说咱县还要来一位新县丞,你猜猜姓什么!”

      “姓许!”

      陆安憨憨笑了两声:“哥你真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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