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血鬼》安妮贝希

9、恶魔

　　午夜，暴雨。

　　拉尔夫把我拽进了他的画室，他脸色苍白，晃晃悠悠。我不得不在被拉着的同时扶住他，不然他一定会倒下去。生病的人是最重要的，我这样想着，看着拉尔夫，他明显严重贫血。

　　“我们开始吧……”他说着，就想弯腰去拿画笔，结果直直地向地上栽去。
　　我只好把这个不安分的病人抱起来，放到那张作为背景的躺椅上。现在他是冰冷的，嘴唇灰白颤抖，肌肤像大理石雕刻的一般，细腻平滑而又惨白。
　　“您应当好好休息。”我对他说，一边帮他把淋湿的衣服脱下来。这样下去他会感冒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拉着我的衣袖，仿佛一个即将被遗弃的宠物一样看着我。我找了一块干净的布把他的身体擦干，他就像一条大白鱼那样躺在那里。
　　我想说点什么，或者离开，但是都不能够。我突然想起来主人曾经这样告诉我：当置身于凡人之中时，宁静是危险的。因为在宁静之中，我们显得如此完美脱俗，以至于对凡人而言有些恐怖，他们会意识到其实我们并不是我们表面的样子。我不知道拉尔夫会不会恐怖，也不想知道。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我轻轻对他说，像是在安抚一个孩子，“和我对你的爱一起，在你身边。”
　　他的眼睛放出一种奇异的光彩，然后眼帘慢慢垂了下来，但是手还是死死地抓着我的衣袖。他握得那样紧，我不得不把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几天工夫，画室变得零乱。颜料七零八落地堆在柜子上，画笔也没有清洗……只有那幅画一点没动，清清淡淡一层底稿。我检起他的笔，打算把这里整理一下——但是一种奇怪的心境突然充满了我，我想绘画，把眼前的景色永远地留下来。

　　我绷好一块画布，把画笔蘸满颜料，飞快地画起来。一个巨大的十字架，沾满了鲜血；拉尔夫躺在十字架脚下，手脚的钉孔向外渗着干涸的血痂，映着他苍白的肌肤和安详的面容；远处，一个异教祭司正要过来检查这受难者的死亡，他长着我的面孔。

　　我停下来，不知道该怎么画天空，到底应该是一片光怪陆离的紫红，还是一片惨淡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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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午夜，我吃好晚餐来到画室的时候，发现拉尔夫坐在我的画前。他面容还是很苍白，但已经没有了前夜那种无助的虚弱。

　　“您现在应当在床上睡觉，”我站到他身后，那幅画看上去非常有力，而且疯狂，但那一片空出来的天空还是毁了一切，“而这种垃圾应当丢到火里烧掉。”
　　“那你必须把我一同丢到火里，因为我会抱着它。”他回过头，用冰凉干涩的嘴唇吻我，“把它完成，好么？”
　　我把他抱起来放到躺椅上，轻轻松松脱掉了他的长衫。
　　“那么就乖乖地躺在这做我的模特，闭上眼睛，睡觉。”我命令道。
　　他服从了。很明显他很疲倦，一直在等我，现在才放松下来。

　　我拿起笔，仍然在犹豫。我想让太阳刚刚从地平线升起，死去的受难者终于在阳光中安眠了，应当有橘色的光芒拂在他脸上，仿佛他即将重生。异教祭司的背后应当是黑夜最后的冰冷，他面容苍白，神色邪恶。——但是我只熟悉黑夜，早已忘记了阳光的样子。

　　我笔下的日出散发出诡秘绚烂的光芒，金色橘色深红群青伸长蔓延到每一个角落，和夜空冰冷的普兰灰色纠缠厮打到一起，简直要把天空扯裂。我在亡者的身上添上了阳光的颜色，他一下子又太鲜活了，我不得不把他的皮肤再加了一层青色。这完全暴露了他的死亡，那么恐怖，那么彻底，简直让我自己都不寒而栗。我又把他身下的土地涂成暗红，仿佛他的鲜血已经渗透了那里。祭司穿着黑色的长披风，从黑夜里溶出来，帽子遮住了半张脸，玫瑰色的唇瓣间闪着寒光的獠牙——那是我。

　　而另一个我，躺在拉尔夫的画里。赤裸着身子，烛光在我的身上晕染开来，照亮了整个夜空。低垂的双眼隐藏着久远的痛楚，微启的双唇述说着悲哀的爱情。金色的头发跳跃着光芒，细腻的肌肤苍白得近乎于透明。这使我突然想到，其实每一个恶魔都曾经是受难者。只不过他们没能够承受诱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