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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窃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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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ly为祁忻准备的是一件小众高定礼服——一条烟灰色的细吊带长裙。丝绸面料如月华流水,勾勒出她纤细却不失力量的肩颈线条,衬得肌肤愈发白皙通透。平日里那股生人勿近的清冷气质,此刻竟被点缀出几分罕见的、动人心魄的柔媚。
祁忻有些不自在地拉了拉肩带,对这样的暴露和华丽感到陌生而拘谨。Lily了然地拍拍她的手背,无声地给予安慰。
私人晚宴设在市中心顶楼一家不对外营业的会员制餐厅,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铺展全城的璀璨夜景。厅内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空气里弥漫着奢华与低调的权力感。
Lily挽着祁忻,穿过谈笑风生的人群,径直走向一位气质雍容的中年女士。祁忻用余光悄悄打量:对方虽满头银发,面容却保养得极好,不见多少皱纹,眼神锐利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给人一种不怒自威却又莫名慈祥的感觉。
祁忻心下不解为何独独被引见给她,但面上并未显露怯场,落落大方地微微颔首:“您好,我是祁忻。”
那位被称为张姨的女士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满意地点点头。Lily适时在一旁笑道:“张姨,您看,我们肖总的眼光还可以吧?”
“岂止是可以,”张姨唇角含笑,声音温和却有力,“真是个灵气逼人的好苗子。”
张姨那句“真是个灵气逼人的好苗子”说完,气氛便微妙地停顿了片刻。这像是一句客套的夸奖,又像是一句意味深长的开场白。Lily姐是个人精,立刻笑着打圆场:“李姨您过奖了,忻忻还是个新人,以后还得靠您多指点。” 说完,她轻轻碰了碰祁忻的胳膊,示意她接话。
祁忻不是不懂人情世故,只是以往的苦难让她习惯了用沉默和距离保护自己。但此刻,她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位慈祥中透着威严的长者,可能不仅仅是来夸她一句的。她想起了肖悔雨破例的安排,想起了Lily姐特意带她过来的举动,再联想到张姨通身的气度,一个模糊却强烈的念头在她心中升起——这或许与“上学”有关。
她压下心头的悸动,没有表现出急不可耐的讨好,而是顺着Lily的话,微微向前倾了倾身,目光坦诚地迎上李姨审视中带着欣赏的眼神,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李姨您好,谢谢您的夸奖。我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
她没有像一般新人那样过分自谦,也没有得意,只是陈述一个事实,语气里的认真让人动容。
张姨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兴趣。她见过太多急于表现自己的年轻人,反而少见这种带着一种“钝感”的诚恳。她笑了笑,语气更随和了些:“学习?现在不是在当模特吗?觉得这份工作怎么样?”
这是个看似随意,实则关键的试探。
祁忻没有立刻回答“很好我很喜欢”之类的场面话。她沉默了两秒,像是在认真思考,然后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她这个年纪少见的清醒:
“这是一份工作,能让我活下去。但……仅仅活下去,好像不够。”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选择了最直白的方式:“我看到镜头里的自己,有时候会觉得陌生。我觉得……我身体里是空的,需要东西填进去。知识,或者别的什么。”
这番话,完全超出了张姨的预料。它不够圆滑,甚至有些笨拙,却异常真实和锋利。它不是一个模特的回答,而是一个渴望读书的年轻人的内心独白。
李姨收起了方才纯粹的客套,神情正式了许多。她看着祁忻,女孩眼底有疲惫,但更深处是一种不肯熄灭的火光。她缓缓开口,抛出了真正的橄榄枝:
“是个明白孩子。光靠漂亮脸蛋,在这条路上走不远。听说你之前学业不错?可惜了。”
她观察着祁忻的反应,看到女孩在听到“学业”二字时,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我倒是认识清津中学的董事,他们偶尔会为一些有特殊情况但资质不错的学生,开设一次特别的入学资格测试。”张姨的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千钧,“当然,只是给一个考试的机会。题目不会简单,能不能通过,全凭你自己。有没有兴趣试试?”
机会来了。就这样看似不经意地摆在了面前,虽说不是全则中学,但..至少有学上。
祁忻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撞出胸腔。她感到一阵眩晕,是长期睡眠不足加上巨大希望带来的冲击。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她没有立刻感恩戴德地说“有兴趣”,而是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无比坚定地看着李姨,问了一个非常“祁忻”式的问题:
“有。请问李姨,这个考试……需要额外费用吗?”
她首先考虑的,依旧是现实的、沉重的生存问题。这份过于早熟的务实,让李姨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不需要。”李姨肯定地告诉她,“只要你凭本事考过,学费方面,学校也会有相应的奖学金政策。当然,前提是——你能考过。”
听到这里,祁忻心里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她不再犹豫,向着李姨,郑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我会尽全力。”她没有说太多保证的话,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她知道,这仅仅是起点。一场硬仗,就在眼前。但这一次,她抓住的不是一根稻草,而是一把可能劈开困顿生活的利刃。
祁忻心里清楚,这一切背后的推手是肖梅雨。他是她的恩人,更是贵人。她并非不谙世事,那处安身的住所,她一早就猜到是肖悔雨名下的产业。她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没有肖悔雨,绝不会有她的今天。她紧紧握住手机,指节泛白,暗自发誓:她会用行动证明,他没有选错人。
时间倏忽而过,转眼便到了入学考试这天。Lily姐开车送祁忻去考场,看着身旁女孩沉静的侧脸,心中感慨万千。她仍记得初遇时,祁忻在街边发传单的单薄身影,住在拥挤的青年旅舍,为生存奔波。这一路走来,祁忻吃过的苦,她都看在眼里。
“祁忻,”Lily姐忍不住轻声问,“紧张吗?”
祁忻转脸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神情是一贯的淡漠,声音却斩钉截铁:“不紧张。我一定会过。”
事实正如祁忻所言。入学考试,她以近乎满分的惊人成绩,强势叩开了清津高中的大门。校董会鉴于她特殊的才华与处境,经过商议,更是决定免去她从高二到高三的全部学杂费。
消息传来,祁忻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压在肩上那沉甸甸的、名为“现实”的巨石,仿佛瞬间被移开了一大半。
回到那间不属于自己却暂时得以安身的住所,祁忻从抽屉深处摸出那包几乎被遗忘的烟,抽出一根点燃。辛辣的烟雾吸入肺腑,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想起上一次这样抽烟,还是被那五十万巨债逼得走投无路之时。她盯着指间明灭的火光,忽然扯动嘴角笑了起来,起初是无声的,继而肩膀微微颤抖,笑声越来越大,直到最后,笑声被哽咽打断,化成了难以抑制的哭泣。
被亲人抛弃时,她没有哭;一天打三份工累到几乎虚脱时,她没有哭;被巨额学费压得喘不过气时,她也没有哭。不是不想,而是不敢。她身后空无一人,她怕眼泪一旦决堤,心里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就会彻底崩断,她便再也撑不下去。
如今,这场艰难的战役终于暂告一段落,她为自己赢得了一个宝贵的喘息之机。太累了,真的是太累了。她抬手扶住额头,泪水肆意流淌,从眼角滑落,一直洇湿了鬓角的头发。对她而言,这一刻,才真正算得上是苦尽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