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骨》黛墨琳

6、淬刀 清

　　清津高中，是座为富家子弟筑就的象牙塔。在这里，要么家世显赫，令人俯首帖耳；要么学业出众，一鸣惊人。否则，便只能沦为众人眼中的笑柄，一个无足轻重的可怜虫。当然，苛刻的规则之下也藏着优待——学校的硬件设施远非寻常中学可比。精致与奢华在此处俯拾皆是，仿佛黄金铺就满地。能纯粹倚仗成绩考入这里的学生凤毛麟角，而祁忻，正是那个不可控的变量。

　　2024年9月1日，阳光泼洒在地面上，映出一片晃眼的金色。祁忻弯腰拾起一片落叶，对着光端详了片刻，心底悄然漾开一丝波澜。机会，她已然抓住；下一步，便是直指A大。

　　她沿着校墙不疾不徐地走着，距离校门不过几百米。就在这时，一个书包毫无预兆地从天而降，不偏不倚砸在她的头上。

　　“嘶……”祁忻吃痛，蹙紧了眉。

　　“我去……同学，你没事吧？”

　　一道略显熟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祁忻抬眼望去，只见校墙上趴着一个男生，校服松松垮垮地系在腰间，眉目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随意。她微微一怔——是蒋生。

　　记忆如潮水般倒涌，挟着雨中湿冷的寒气，以及那时她心灰意冷的绝望。她想起他递过来的伞，想起他笨拙的道歉与搭讪，也想起自己最终如何头也不回地踏上公交车，将他连同那份好意一并抛在冰冷的雨幕里。

　　一丝极细微的、从未有过的愧疚，如藤蔓般悄然缠绕上心头。那时的她深陷于自身的痛苦之中，无暇也无力去回应一个陌生人的善意，甚至将其视作负担。

　　墙头上的男生显然也认出了她。他扬了扬眉，一双桃花眼里掠过清晰的讶异，随即那讶异便化作了玩味的、兴味盎然的笑意。他利落地翻身跃下，轻巧地落在她面前。

　　“哇哦，”他吹了声轻佻却不惹人厌的口哨，嗓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小可怜，没砸坏吧？可别再像上回那样哭得稀里哗啦了，我耐心有限，可经不起再哄你一回了。”

　　祁忻垂眸，不想和他有再多的联系，准备绕过他走。

　　蒋生皱眉，挡住她。

　　“喂，我长得很丑吗，为什么每一次你都是对我避之不及？”

　　祁忻刚准备说话，校墙内传来一阵怒吼“蒋生！！！你又逃课，给我滚回来”。

　　蒋生回头看了一眼“不是吧，这么快就发现我了”拿起地上的书包，看了祁忻一眼，眼中满是兴味，祁忻下意识不喜，没等祁忻反应过来，蒋生便跑走了，在经过祁忻的时候“下一次，告诉我你的名字”类似于命令的话，祁忻心中满是抵触。

　　她看着蒋生消失的背影，蹙起的眉头久久未展。这份突如其来的“重逢”，并未带来任何暖意，反而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提醒着她与这个环境的格格不入。

　　她转身，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清津高中那气势恢宏的镀金大门。门内，是另一个世界。光滑如镜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挑高的穹顶，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香氛与一种无形的、紧绷的秩序感。穿着统一、用料考究校服的学生们三三两两走过，他们谈笑风生，姿态放松，那是从小被财富与宠爱浸泡出来的从容。他们的目光偶尔会掠过她这个生面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像在评估一件突然闯入他们领地的陌生物品。好奇、探究，或许还有一丝隐藏得很好的、居高临下的打量。

　　祁忻挺直了脊背，目不斜视地向前走去。她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如同无形的蛛网，试图缠绕上来。她不在乎。她从地狱里爬出来，不是为了在这里感受二次寒意的。她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然而，一股比扬州雨季更深重的寒意，正悄然从四面八方围拢而来。她并不知道，在她踏进这所学校的第一刻，关于她的一切——那张惊艳了《URBAN》杂志的脸，那个在权贵子弟眼中略显“敏感”的模特身份，乃至她曾在街头为生存奔波的模糊影像——都已在某些小圈子里，成为了被反复咀嚼和品评的谈资。嫉妒与偏见，正在暗处悄然滋生，编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

　　平静的象牙塔下，暗流已然开始涌动。而她，这片无根的浮萍，即将被卷入这漩涡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