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骨》黛墨琳

3、不破不立 祁

　　祁忻靠在昏暗巷弄的路灯杆下，有些烦躁地从烟盒里磕出一根烟，点燃。她向来沉着冷静，可此时此刻，她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五十万……像一座巨山压在她心上。她只能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烟，试图用尼古丁麻痹焦灼的神经。很快，烟头便散落了一地。

　　她目光扫过旁边贴满的小广告，最终沉默地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联系电话。

　　……

　　祁忻看着手里那张刚刚接过来的彩色传单，表情僵硬了片刻。传单标题用极其花哨炫目的字体写着，生怕别人看不见——“高薪诚聘台球助教！日结！待遇优厚！”。

　　台球助教。祁忻心里明白，这种地方所谓的“助教”，名义上是帮客人摆球、计分，但实际要付出什么代价，大家都心知肚明。赚的钱确实多，但终究不是什么光彩正经的工作。她捏着传单，到底还是没有说什么，只是继续机械地向前走着，发放着手里其他的传单。

　　她刚抬起脚，准备往回走到指定区域，忽然被人拦住了去路。

　　祁忻抬眼，面前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女孩，挑染着一头扎眼的黄发，脸上堆着过分热情的笑，可那双眼睛里打量算计的光芒却怎么都藏不住。祁忻下意识地感到不喜。

　　“姐姐，你长得真好看哇！”女孩开口是刻意夹起来的甜腻嗓音，腻得发齁，“有没有兴趣来做助教啊？”

　　祁忻语气淡漠，绕过她就想走：“不用了。”

　　那女孩似乎不甘心，又快步追上来，亦步亦趋地跟在祁忻身边：“姐姐，你先别着急拒绝嘛！你知道我们这儿助教一个小时多少钱吗？最低这个数哦！”她比出一根手指，“一百！基本上啥也不用干，就帮客人摆摆球。就凭姐姐你这样的长相，在这发传单也太屈才了！”

　　祁忻眉头微蹙，了解她的人都知道，这是她不耐烦的表现。

　　那女孩却以为自己说动了祁忻，更加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你发一天传单，累死累活也才赚八十块钱吧？这还是我们经理看你长得好看，多给你的！一般人可没有这样的待遇哦。你想想，要是你做了助教……”

　　祁忻冷不丁的冒出一句“你多大？”

　　那女孩被打断，愣了一会“我16”

　　听到这话，祁忻也是有些诧异挑眉“16？”

　　女孩不以为然“对啊，怎么了”

　　收起诧异，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没事，你别来打扰我，我不做助教”

　　女孩还想再说些什么，抬头看去，祁忻已经走远了，只能在原地气的直跺脚

　　祁忻发了一上午的传单，发出去寥寥无几，基本都是接过去便扔来，祁忻只能重新捡回来，然后再发出去，如此反复，既使是块铁，也受不了如此高强度，祁忻只得坐在一旁休息，就在这时，头顶突然出现了一片阴影，祁忻抬头，一个长相文雅的男人，手上挂着摄像机，貌似是个摄影师？年龄看着不大，脖子上挂着实习生的牌子，名字..纪饶？祁忻皱眉，她特讨厌别人在他休息的时候打扰她

　　“那个...美女，我觉得你长得很有特色，能耽误你点时间，让我给你拍张照吗？”

　　见祁忻冷着脸，随后立马开口说“我愿意给你支付报酬，拍两张给你200”祁忻这才脸色稍缓一些，纪饶松了口气，好不容易让自己找了个合适的素材，可不能到嘴边的鸭子跑了，不然主编真的得发飙了

　　“我要摆什么姿势吗”祁忻想了想，还是决定配合些

　　纪饶调整着摄像机，随口说道“你随意就好，动作不要太僵”

　　祁忻点了点头，眼睛目视着前方街角流转的霓虹灯，并没有刻意摆弄姿势。她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将一边被风吹乱的长发别到耳后，纪饶眼急手快立马把这一帧抓拍下来，看着相机里的预览图，那种惊喜与诧异无法言明

　　扬州地处江南，素来以水乡温婉著称，一方山水养一方人，此间少女大多眉目柔顺、气质亲和，像一捧清浅的月光。

　　但祁忻不同。

　　她生了一张极其出挑、甚至带有攻击性的脸。眼尾锋利上扬，是一双极标准的丹凤眼，眸光清冽，看人时总带着三分疏离。眉骨生得高，眼窝微陷，鼻梁挺拔如峰，整张脸的骨骼感很强，透出一种近似混血儿的深邃与精致。加之她身高已近一米八，站在同龄人中如鹤立鸡群，气质又冷又飒，毫不收敛。

　　纪饶看着相机预览图中那张无意间捕捉的侧脸，忍不住在心里惊叹——这简直就是女娲精心雕琢的炫技之作，自带一股与生俱来、毫不费力的高级时尚感。

　　主编啊，主编，你的位置不保咯，纪饶越想越高兴

　　祁忻看他盯着摄影机傻笑，皱眉，开始怀疑自己让他拍是对还是错，等到纪饶回过神来，就见祁忻一脸复杂地看着自己

　　“我靠，她不会把我当成智障了吧”纪饶清了清嗓

　　“感谢你的配合，由于你的超常发挥，这是你的报酬”

　　祁忻看着手机里多出了500块，挑眉，脸色也不再像之前那么冷了，逐渐缓和了下来，看纪饶的眼神也逐渐柔和，怎么说呢，像看地主家的傻儿子

　　祁忻确认钱到账，转身就准备离开。

　　“哎等等！”纪饶叫住她，递过来一张名片，“我是《URBAN》杂志的摄影师纪饶。你看，我们这也算合作愉快了，签个简单的肖像权授权书吧？就保证这些照片仅供我们杂志内部评选使用，绝对不会外流。”他拿出一张事先准备好的简单协议，语气轻松，仿佛这只是个微不足道的程序。

　　祁忻扫了一眼协议，条款看起来很简单，主要强调了是用于“内部素材评选”。她想着钱已到手，对方看起来也像个正规摄影师，便不想再多事，拿起笔签了个名字。

　　“合作愉快！”纪饶小心翼翼地将协议收好，笑容灿烂，“希望以后还有机会合作！”

　　但他没有告诉祁忻的是，所谓的“内部评选”，其实是为了一个面向公众的“寻找城市新面孔”专题活动。那张协议，足以让她的照片被合法地刊登在下一期的杂志上。

　　杂志传播的速度远远超出了任何人的预料，但祁忻对此一无所知。她心中那块大石依旧沉甸甸地压着——五十万的学费，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横亘在她与未来之间。她比谁都清楚，对她而言，读书是唯一能改变命运的途径。她绝不能接受自己沦于平庸，绝不甘心一辈子过着与自身能力不匹配的生活。

　　于是她拼了命地打工。

　　一天三份工，像陀螺一样连轴转。天蒙蒙亮就去奶茶店摇奶茶，午间顶着烈日穿梭于商业街发传单，晚上则蹲在后厨，埋首于油腻的碗碟之中，半夜，还要背单词，刷题。住宿，选最便宜的青旅八人间；吃饭，不是泡面就是打折的临期外卖。她把自己逼到极致，每一分钱都抠算着花，就连每天做菜也是凌晨去菜市场去捡不新鲜的菜，可离那笔巨款依旧遥远。

　　这天，她正机械地递着传单，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没接。可对方异常执着，铃声歇斯底里地响了一遍又一遍，大有不接不通誓不罢休的架势。祁忻被吵得心烦意乱，终于按下接听键。

　　“喂？”她的声音带着过度疲惫后的沙哑与冷淡。

　　“请问是祁忻小姐吗？”电话那头的女声异常热情，甚至透着一股难以置信的兴奋。

　　祁忻蹙眉，这声音很陌生。“是我。有事？”

　　“太好了！是这样的，祁小姐，您之前拍摄的照片登上了我们《URBAN》杂志的‘寻找城市新面孔’专题，引起了很大反响！我们公司认为您的自身条件非常出色，完全符合我们专业模特的标准，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来我们公司面试看看？待遇方面您放心，绝对优厚！”

　　杂志？照片？祁忻愣了片刻，才想起那个冒失的摄影师纪饶。模特……听起来似乎是个能快速赚钱的行当。

　　她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几乎没有犹豫：“现在。”

　　“啊？什么？”对方没反应过来。

　　“我现在就有空。”祁忻的语气斩钉截铁。

　　电话那头的人欣喜若狂，立刻报上了公司地址。祁忻挂断电话，将手里那叠未发完的传单塞进背包最外层。一个机会就在眼前，她必须死死抓住。

　　她站在“立端”公司气派的大楼下，仰头望去玻璃幕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一股强烈的、近乎野心的渴望在她心底翻涌。无论结果如何，此刻她在心中向自己发誓：总有一日，她不必再为生存惶惶不安，她会住最好的房子，穿最体面的衣服，彻底主宰自己的人生。

　　楼下一位穿着干练西装、约莫三十岁的女士一眼就看到了她，快步迎上来，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赏：“您就是祁小姐吧？”

　　祁忻点头。

　　“我是肖总的助理，您叫我Lily就好，请跟我来。”Lily姐引着她走进大厦内部。

　　公司内部光鲜亮丽，随处可见容貌出众的男女，或娇俏，或冷艳，各种风格，应有尽有。祁忻默默地打量着这一切，心底罕见地生出一丝拘谨。

　　Lily姐似乎看穿了她的紧张，笑着安抚：“别担心，我们肖总不吃人。”

　　祁忻点头，敲响了总监办公室的门。

　　门内景象出乎她的意料。烟雾略带缭绕，缠绕着一只修长白净、夹着烟的手。办公桌后坐着的并非想象中严肃的中年人，而是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五官深刻得近乎混血，鼻梁高挺，但身上竟套着一件丝质睡衣，神态慵懒散漫。

　　Lily姐笑着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熟稔：“小肖总，这回您可得好好谢谢我，要不是我弟弟纪饶，可挖不到这么好的苗子。”

　　祁忻垂眸，原来纪饶是Lily姐的弟弟。

　　小肖总掐灭烟，目光投向祁忻，带着审视：“你好，怎么称呼？”

　　“祁忻。”

　　“祁忻，很好听的名字。我叫肖梅雨。”他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之前对模特行业有了解吗？”

　　“没有。”祁忻回答得十分平静。

　　“哦？”肖梅雨挑眉，眼中戏谑更浓，“不应该啊，以你的条件，早该有星探挖掘才对。”

　　“可能我运气不好。之前忙于学业，不感兴趣。”

　　“那现在为什么想做了？”

　　“因为来钱快。”祁忻实话实说，语气没有丝毫波动。

　　肖梅雨轻笑一声：“你倒是实在。看你年纪不大，目前是……？”

　　“没钱交学费。”祁忻答道，脸上没有任何羞耻或不堪，只有一种近乎坦然的平静。

　　肖梅雨稍稍坐正了些，收起了些散漫：“祁小姐，想清楚了吗？这行没基础要从头学，台步、镜头感都要高强度培训，还要赶场、熬夜、出差，你能适应？”

　　祁忻沉默片刻，目光坚定：“我能。我愿意。”

　　肖梅雨忽然向前倾身，带了点好奇：“问个可能冒犯的问题，你年纪轻轻，不好好上学，反而出来挣学费，你的父母呢？”

　　祁忻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不好意思，这个问题我不方便回答。”

　　肖梅雨了然，不再追问，按下了桌上的内线电话：“Lily姐，带这位小姑娘去试镜。”

　　Lily姐点头示意。祁忻刚要转身，脚步却又顿住了。

　　“还有事？”

　　祁忻抿了抿唇，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你们这里……提供宿舍吗？”

　　“那肯定不……”Lily姐下意识地回答。

　　“包。”肖梅雨打断了她，把玩着手中的打火机，看也没看Lily姐惊讶的表情，“只要试镜通过，签了合同，我马上带你去宿舍，但...。”

　　肖悔雨眼中带着玩味“我不是做慈善家，宿舍可以给你住，但必须得完成业绩，比如，一个月杂志要卖出5万册，你觉得你行吗。”

　　祁忻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光亮，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块浮木。至少……有地方住了，不是吗？

　　“我可以，只要你能给我机会"

　　肖悔雨掐灭了烟漫不经心的说“好，记住你的承诺”

　　试镜毫无悬念地通过了。179cm的身高和那张无可挑剔的脸，在肖梅雨意料之中。他见过太多美人，但祁忻这种兼具凌厉与精致、天生自带高级故事感的，确是独一无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