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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浮木 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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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忻收回目光,头轻轻靠在冰凉的公交车窗上,视线追随着蜿蜒滑落的雨滴。心底一声叹息无声漾开。对她而言,偌大的扬州城,竟找不到一处容身之所。她实在不想回那个所谓的“家”——至少此刻,绝不。
一股疲惫感沉沉地压下来。她真的不愿去想太多,那些纷繁复杂的关系和冰冷的真相,想得深了,只让人觉得心力交瘁。她多渴望能快些长大,是不是到了那时,肩上的沉重就能卸下几分?
祁忻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书包,仿佛那是她仅剩的依靠。眼泪早已流干,只剩心口一片麻木的涩然。
其实她也不愿这般自怜自艾,觉得自己矫情。可是……朝夕相处十八年的父母,一朝告诉你并非亲生,甚至……还要将你扫地出门?这突如其来的真相与驱逐,像一场毫无预兆的飓风,瞬间摧毁了她熟悉的世界根基。
公交车停靠一站又一站,乘客上上下下,步履匆匆,各自奔向明确的目的地。唯有祁忻,像一片无根的浮萍,随波逐流。她不知该在哪里下车,不知哪里是起点,更不知该去往何方。直到车内广播清晰报出“终点站到了”,她才猛地惊醒。
拖着发酸的双腿下了车,冷风裹挟着更大的雨点扑面而来。祁忻站在空荡的站台上,望着眼前滂沱的雨幕,眉头紧锁。冰凉的雨水瞬间打透了单薄的衣衫,寒意刺骨。一丝清晰的懊悔涌上心头——刚才,真该接下那把伞的。
不过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祁忻第一次觉得,扬州城的雨竟能如此之大,大到仿佛天地间都没有她的一寸容身之所。她茫然地拖着灌铅般沉重的双腿,漫无目的地向前走。雨,越下越急,砸在地上溅起冰冷的水花,她无处可逃,也无处可避……
“好冷……”祁忻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上湿透的衣襟,却无法带来丝毫暖意。寒意仿佛钻进了骨头缝里,眼皮越来越沉,身体的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空,直到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地倒了下去。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个念头微弱地闪过:“我……是要死了吗?”
不知过了多久,祁忻的眼睫颤动了几下,艰难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一身雍容华贵的女人,虽刻意摆出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可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精明与计算,却怎么也忽略不掉。祁忻闭了闭眼,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妈……”
李玉华闻言顿了一刹那,随后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疼惜:“之之,你又何苦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祁忻有些想笑,却实在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见她不理睬,李玉华倒也不觉尴尬,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之之,妈妈知道你在怪我。可是……妈妈也有妈妈的难处,你别这样,总会有办法的……”
祁忻猛地提高了一点声调,声音却依旧沙哑得厉害:“妈,您的一句‘没办法’,就可以不要我了吗?我是您养得一条宠物狗吗?”
见李玉华还想辩解,祁忻直接开门见山,目光投向对方的小腹——那里已有微微隆起的弧度。她的眼神平静得出奇,问道:“是因为有了他吗?”
李玉华下意识地用手护住肚子,随即反应过来这动作太过明显,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伸手想去拉祁忻的手:“之之,我……”祁忻猛地抽回了手,避开了她的触碰。
祁忻本以为面对母亲,自己会委屈、会愤怒、甚至会崩溃。可当这个人真真切切地站在眼前时,内心却是一片死寂的平静,仿佛一潭深水,投下石子也惊不起半分涟漪。这种被舍弃的结局,似乎在这十几年的岁月里,她早已在潜意识里预演了无数次。
祁忻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语气平静无波:“他……就这么确定,这胎是男孩?”
李玉华听到这话,急切地保证:“当然了!你爸爸专门去国外做了鉴定,这一胎……确定是男孩。”
祁忻缓缓抬起眼,望向她。祁忻的眸色极深,平日里总是含着笑意,此刻却彻底冷了下来,像淬了寒冰。李玉华对上这目光,不知怎的,心头竟莫名涌上一股寒意。只听祁忻淡淡开口,目光却移向别处:“是吗?那恭喜了。”语气里听不出一丝一毫的喜悦。
“之之,你知道的,你爸爸他一直想要个男孩来继承家业。而且爸爸妈妈怎么会真的丢下你不管?我们只是……”
祁忻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的话,条理清晰得近乎冷酷:“首先,他不是我爸。其次,我该怎么样?留在这里,看着你们一家三口去英国潇洒自在?”
李玉华脸上顿时浮现出被戳破心思的恼怒:“祁忻!我就是这样教你和我顶嘴的吗?!”祁忻轻轻嗤笑一声,眼中却毫无笑意,只有一片荒芜:“妈,您都不爱我了,又何必还在乎是怎么教我的?”
李玉华强压着火气,试图挽回局面:“我怎么可能不爱你?只不过你爸爸公司资金链出了点问题,我们需要立刻去英国处理那边的贸易纠纷。你只需要在扬州暂时待一段时间,安稳上学,等事情解决了,妈妈一定回来接你。”
祁忻没再说话,只是抬起眼,就这么直勾勾地、毫无回避地看着李玉华,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人心。
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就在李玉华的耐心几乎耗尽,脸上的笑容快要维持不住时,祁忻才不慌不忙地、轻轻地点了点头。她甚至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极其浅淡却又意味不明的笑容,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执拗:
“好啊,妈妈。我等你。”她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李玉华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你……千万别忘了要来接我。”
李玉华下意识地躲开了她的视线,目光游移向病房素白的墙壁,语气匆忙地转移了话题:“之之啊,你从小到大最乖了,妈妈……妈妈从小到大,一直都很爱你……”
这句话像一枚针,精准地刺入祁忻心里,眼中带着些嘲弄,她清了嗓子:“你口口声声说爱我,那你带我去英国,我就相信你,好不好?妈妈”语气特意加重后面两个字,在此刻竟显得如此讽刺
李玉华的全身明显地僵硬了,她嘴唇嗫嚅了几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时间在死寂的沉默中一秒一秒地流逝,祁忻只觉得那颗滚烫的心,也随着这沉默一点点冷却、下沉,最终沉入一片冰封的死海。心也彻底死了
李玉华这才像解脱般叹了口气,语气是一种敷衍的安抚:“之之,不要为难妈妈好不好?你最听话了。”
祁忻不再看她,心如死灰,整个人被一种麻木的沉默吞噬。
突然,一阵尖锐的手机铃声炸破了这片死寂。祁忻抬眼看去,屏幕上跳动的三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祁天承”。
李玉华面上瞬间浮起几分肉眼可见的尴尬,她瞥了一眼祁忻死水般的表情,还是转过身接起了电话,下意识地捂紧了话筒。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一个不耐烦的男声,透过指缝隐隐泄露出来:“玉华,你现在在哪呢?”
李玉华压低了声音,小声急促地道:“在医院……”
“医院?”电话那头的声音瞬间拔高,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急切,“你在医院做什么?是我儿子出现什么问题了吗?!” 那声“我儿子”说得格外重,像一把刀扎在祁忻心上。
祁忻冷眼旁观,心底最后那一丝因“妈妈”这个词而泛起的酸涩,也彻底淡去了,只剩下冰冷的麻木。
“不是,不是儿子,”李玉华连忙解释,声音更低了,“是之之,她低血糖在马路上晕倒了,医院给我打电话让我过来一趟……”
电话那头的男人明显松了一口气,语调立刻恢复了之前的漠然,甚至带着一丝轻描淡写的嫌弃:“哦,是之之啊。那没事了。你让她好好休养,给她点钱,给她个万把块,也算是我们仁至义尽了。明天去英国的机票我订好了,管家已经把我们东西都收拾好了,你赶紧过来一趟,别耽误正事!”
李玉华匆匆对着话筒应了两声“知道了,马上来”,便像烫手一样挂断了电话。她回过头,有些无措地看向祁忻:“之之……”
祁忻闭上眼睛,不想再看到这张脸,声音淡漠得没有一丝波澜:“想走就走呗。”
李玉华如蒙大赦,立刻抓起桌上的包,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病房,自始至终,没有再看祁忻一眼。
门轻轻合上。沉默半响,祁忻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落在空荡的病房里却显得格外沉重:“人……怎么可以这么狠心?就因为……我不是男孩吗?”
……
祁忻本想当天下午就出院,可主治大夫死活拦着,非说她身体太虚弱,必须再观察两天。但两天的时间对祁忻来说太长了,她根本住不起。更重要的是,马上就要开学了,她必须趁那家人还没走远,回去把自己那些还算值钱的奢侈品收拾出来卖掉,或许……还能凑一凑学费。全则一中的学费,一学期就要五十万。
她最终还是没能拗过大夫,只得又在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挨了一夜。
次日一早,她便迅速办好了出院手续,紧赶慢赶地跑回那栋熟悉的别墅。然而,还是晚了。她站在铁门外,望着已然人去楼空的豪宅,忽然低低地笑出了声,笑声里充满了荒诞与无奈。她并不是多么担心自己被抛弃,而是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她没有学上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弹出两条新消息。祁忻点开,最上面一条是银行的通知,账户里多了五万块钱。她想都不用想,这是祁天承出于那点虚伪的道德感施舍而来的“仁至义尽”。
祁忻不知怎么,涌起一股生理性恶心“靠,临了还恶心我”
想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