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雨淬 扬州入了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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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入了秋，雨便缠缠绵绵地没有断过，空气里满是湿漉漉的、沤烂了的气息。雨丝不算狂暴，却密不透风，带着浸入骨髓的阴冷，将天地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氤氲里。街上的行人早已逃散一空，只剩空旷的站台，和一个孤零零坐在长椅上的少女。
祁忻没有打伞。
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一绺一绺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她只是呆呆地坐着，仿佛灵魂已被抽离，只剩一具单薄的躯壳，承受着这天地间无尽的寒意。
身旁的手机屏幕亮着，通话已结束，可里面传出的那些话语，却像淬了毒的冰锥，反复穿刺着她的耳膜，也刺穿了她过去十八年所有的认知。
——“祁忻，虽然...你不是我亲生，但是我对你也不错啊……”
——“祁忻，你别记恨你爸，你爸就气急了，才说那些话……”
“爸？”祁忻喉咙里像是被滚烫的砂石堵住，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她用力吸了吸鼻子，试图压下那灭顶的酸楚，声音嘶哑地对着早已挂断的电话低吼：“我不信！”
她不信。
那些被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为什么那个男人从小到大，看她的眼神总是带着嫌恶？为什么他总在酒后骂她是“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野孩子”？为什么在她成年那天，他会指着门口，用最不堪的字眼让她“滚”？
原来，一切都有了解释。
“妈，”她对着冰冷的空气发问，声音颤抖得像风中残烛，“你管过一次吗？你任由他说我是野种……可明明是你把我捡回来的！我是不是，你不知道吗？”
电话那头，只有被戳穿真相后的、漫长而冷酷的忙音。
“嘟——嘟——嘟——”
这声音像是一把钝刀，在她心口反复切割。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也彻底熄灭了。
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世界在她眼前扭曲、变形。她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湿，只有一种从心脏最深处蔓延开来的、巨大的空洞和麻木。朝夕相处十八年的父母，一夕之间告诉她并非亲生，甚至迫不及待地要将她扫地出门？这真相太过荒诞，也太过残忍，像一场毫无预兆的飓风，瞬间将她赖以生存的世界摧毁成废墟。
就在这时，一道阴影忽然笼罩下来，隔绝了连绵的雨丝。
祁忻下意识地抬头。
闯入视线的，先是一双好看得近乎张扬的眼睛。眼尾微挑，是双天然的含情眼，可那眸底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野。眉骨深邃，形成轻微的眉压眼，带着一股不好惹的压迫感。鼻梁高挺，衬得轮廓愈发立体，那两片唇却薄得很，此刻正没什么情绪地抿着。
他穿着淡蓝色的校服，浑身透着少年人的清俊与不羁。只是胸前那枚校徽别得歪七扭八，透出主人几分随性的叛逆。祁忻的目光机械地扫过校徽上的字——清津二中高二(三)班蒋生。
“哭什么哭？吵死了。”少年的声音带着刚变声期过后特有的清朗，但语气却很冲，透着显而易见的不耐烦。
祁忻空洞的眼神瞬间聚焦，狠狠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娇嗔，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被冒犯到极致、濒临崩溃边缘的冰冷怒意。
蒋生被她这一眼瞪得莫名怔了一下，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竟被一种更奇怪的情绪取代。他有些慌神，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尖，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诶，不至于吧？我就是来躲个雨。”他弯下腰，试图去看清她低垂的脸，声音里带上了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笨拙安抚，“美女，对不起，都怪我这张贱嘴，你别生气了，行不行？”
祁忻却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再给他，侧过身，将瘦削的脊背对着他。她想控制住情绪，可压抑已久的委屈和绝望如同决堤洪水，让她哭得肩膀都在微微颤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我……我没事……你走……”
蒋生看着她微微抽动的单薄肩膀，那句“走”听起来不像驱赶，倒像哀求。他本该转身就走，他最讨厌麻烦，尤其是哭哭啼啼的麻烦。
可不知怎的，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原地。
视线里，这女孩儿孤身一人坐在凄风冷雨里，身上的衣服薄得可怜，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晰而脆弱的肩胛骨轮廓。风一吹，她似乎就要随之消散在这片雨幕里。
他心里莫名地浮起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还夹杂着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怜惜。
他暗自嗤笑自己：蒋生，你他妈什么时候这么圣母心了？
可身体却比脑子诚实。他踌躇了一下，最终还是认命般地走上前，在她身边坐下，将手里黑色的伞大部分倾向她那边。
他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试图找一个不那么突兀的话题，声音别扭地放轻：“呃……那个……美女，你不冷吗？”
祁忻此刻泪已流干，只剩下满心的疲惫与苍凉。她实在没有力气，也没有心情去应付一个陌生人的搭讪。她只觉得难堪，一种被窥见最狼狈模样的难堪。
她用手背胡乱擦去脸上的水渍，撑着发软的双腿，想要立刻逃离这个地方。
刚站起身，手腕却猛然被人抓住。
温热的触感从皮肤接触的地方传来，祁忻浑身一僵，皱眉低斥：“你！！？”
蒋生像是被烫到一样立刻松手，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你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他指了指外面丝毫没有减弱迹象的雨幕，语气带着点无奈，“只是这雨这么大，你确定不在避避吗？”
祁忻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未干的泪痕证明着刚才的崩溃。她声音冷漠得近乎漠然：“不用。你还有别的事吗？”
蒋生被她这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噎得够呛，眉心直跳，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他蒋少爷长这么大，什么时候对一个人这么低声下气过？还接连被甩脸子？
可一想到她刚才那破碎的眼神，那少爷脾气就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噗”一下，怎么也发作不起来。他心里憋得难受，那股火气最终化成了一声无声的叹息。
他赌气似的，将手里价值不菲的伞硬塞进祁忻冰冷的手里。
“行！你要走是吧？打着伞走！”他别开脸，看着远处迷蒙的雨帘，声音闷闷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就当是我为刚才嘴贱道歉，你就受着吧！”
祁忻低头看着手里质感极佳的黑色长柄伞，没有动。下一秒，她一言不发，转身直接将伞放回了冰凉的长椅上，动作决绝。
蒋生只觉得额角青筋都在跳。生平第一次想把好心掏出来，却被人当成驴肝肺，毫不留情地扔在地上。这感觉，比他打输十场球还憋屈。
就在这僵持的、令人窒息的尴尬时刻，一辆公交车如同救世主般，缓缓驶来，停靠在站台前。
祁忻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看也没再看蒋生一眼，径直踏上了车。车门关闭前，她似乎飞快地、含糊地低语了一句什么，声音轻得像叹息，瞬间被喧嚣的雨声和引擎的轰鸣吞没。
蒋生只隐约捕捉到一个模糊的尾音，像“谢”，又或许，只是他的错觉。
公交车缓缓启动，载着那个冰冷又倔强的身影，彻底融入迷蒙的雨帘，消失不见。
蒋生站在原地，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带来冰凉的触感。他有些烦躁地“啧”了一声，掏出手机，屏幕亮起，他拨通电话，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带着不耐烦的张扬：
“喂？老宏？你到了没有？小爷我都快被淋成落汤鸡了！什么？你到我学校门口了？我不是说……算了算了，真服了你，我过去找你吧！”
挂断电话，他再抬眼望向公交车消失的方向，那里只剩下来往车辆碾过积水溅起的水花。
他抬手用力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低声嘟囔了一句：
“靠！真他妈邪了门了。”
也不知道是在说这鬼天气，还是在说那个把他无视得彻彻底底的、奇怪的女人。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雨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