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阳传》雪黯

12、第十二章 第二日睁开

　　第二日睁开眼时，天色才蒙蒙亮。我毫无睡意，便坐起身来，穿戴整齐，料想溯儿此时还未起，我便自行打了水，洗漱完毕，沿着小径出去，到了湖边，玄烈也已起了，仍是在习武。

　　我站在西海石边，屏住呼吸，静静地凝视他。

　　何姑娘想必身子弱，会起得晚些。这样的静谧，会给我一种错觉，仿佛整个这个空间只为我们二人所共享。

　　我一直执着于得到他，这一念头，在我第一次见到他时，就已经萌发。或许正如那夜迷乱的梦境一样，我们的前世便有所羁绊。只是他的稍稍亲近，边足以令我心生欢喜不能自持。

　　这份感情令我无所适从。我不知道怎样去表达，也不知道，这份期盼是否能求得正果。

　　现在的我，只能倾尽全力，助他称王，来得到站在他身边的资格。但真的到了那一天，我却该何去何从。

　　也许在那之前，我便会被这胸中日益增长的情愫所驱使，做出什么不利于他的事情来了。

　　清晨露水浓重，待何姑娘来时，我才回过神来。衣摆却已为露水所侵。

　　我心中不愿见他恩爱的样子。便转过身去，回了房中。

　　我这小院清净，王府却不清净，而王府的后园，是更加的不清净。我正坐着读书。

　　玄烈今日去城中视察，想必日落前不会回府。他不在，我就不用装绝世高人了，说到底，我不过年届二十。

　　前几日望见溯儿忙里偷闲看着野史传记，便借了来，作为消遣，才看到风流倜傥的某公子，辞别了绝色名妓，转眼又勾搭上一妖娆魔女，却见溯儿推门进来。

　　她生性活泼，这几日同我混得熟了，说话也愈发没顾忌。只叫道：“啊呀，公子，你还在看这本啊。外面早都换了另外的了。”

　　我本来也没看多少时间，被她这么一说，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收起书，只正色道：“溯儿，何事啊？”

　　她径直来到我面前坐下，抓了只苹果啃了一口，才说道：“祁王妃邀请众人去栖霞山踏青。”

　　这个众人，自然是后园的这些莺莺燕燕了，不过祁王妃却是谁？

　　“祁王妃？”

　　“是侧王妃，公子，你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她睁大眼晴斜觑我，我一定是显出了某种迷惘的神色，溯儿于是解释道：“是王爷前几年立的侧妃，祁氏的嫡女，何姑娘没来前，大家都觉得祁王妃一定会成为正妃娘娘的。”

　　“原来如此，那与我何干？”

　　溯儿咬了一口苹果，瞪了我一眼：“公子你也身在后园，当然归她管，她既请了，你便没有拒绝的法子。”

　　我被她这一席话说的哑然，我只想着玄烈安排我再次是为了掩人耳目，却还未考虑到这一层。但不去，只会更引人注目，便准备走一遭，顺口又问道：“何姑娘去否？”

　　“何姑娘不去。说是身体不适。”我皱了皱眉头，溯儿见我不言语，也跟着沉默起来。杏花眼儿看向我，颇有几分无辜。我最见不得溯儿这样子的女孩儿不高兴，于是对她说道：“我待会儿去看何姑娘，你先帮我准备些补药。”

　　她乖巧的点了点头，蹦跳着出去了，我看着她雀跃的背影，不禁苦笑。

　　将来一定不能要女孩儿，我一定会宠坏她的，一不小心养出个小魔女，为祸世间就不好了。但转念一想，我既爱上玄烈，此生恐怕都不会有子女。

　　又不禁心下有些黯然，但愿将来季诗能诞下一儿半女的，我能做上舅舅便心满意足了。

　　何姑娘却不知为何身体不适，我还得前去探视一番才好，对着镜子正了正衣冠，待溯儿拿来药物，便信步走了出去。

　　何姑娘小院的门紧闭着。院内沉寂，没有人声，显得冷冷清清。玄烈对她专宠太过。这却会令她在后园中被孤立隔绝，受人排挤。

　　我正想伸手叩门，却听见一阵鸟类扑翅之声，抬头一看，竟是一只飞鸽。

　　我心中疑窦顿生。何姑娘不是病了，为什么她的院子里会有飞鸽飞出？

　　某种念头顿时闪过我的脑中，我伸出的手迟疑了一番，终于没有立即落下，而是停顿了片刻才敲门。

　　开门的是荷香，她见我来，就叫了声“明公子”。我点头应下，门道：“何姑娘的身体可是好些了？”

　　她摇摇头，接下我手中的药：“姑娘大概是前几日受了寒，有些不适，东西也吃不下。她也不肯请大夫诊治。姑娘不说，我们做婢女的也不好问。”

　　她引我进去，一边同我说道：“公子，你还是第一个来看她的。其他的主子都商量着和祁王妃出游时的穿戴。”

　　她的神色里颇有些埋怨，何淑真素日里一定待下人极好，但在后园的佳丽中，人缘却是差到极点了。

　　不过我一个男人，到底不是玄烈的男宠，她同我说这些也无益。

　　“公子见到姑娘，也请多关心她，让她保重自个的身体。”我沉默的点头，对何淑真的杀意却渐渐地涌上来，但玄烈爱她若此，却叫我不好下手。

　　何姑娘的房门敞着，室内同室外一样的冷。此时已是暮春，但这落霞山下的气候却并不十分暖和。

　　她披着件淡绿色的外褂，像往常一样，安安静静地坐着看书，头发不曾挽起，瀑布般垂在背上，乌黑柔顺，有一缕悄悄从她鬓边垂下，她伸出纤手，随意地挽到耳后，露出皓白的手腕。

　　这一刻，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玄烈爱她。

　　无论多么艳丽的外貌，或者如何的才华横溢，都及不上眼前这幅画面。

　　大丈夫在世，求的是建功立业，功成名就，但若有此佳人相伴，更是锦上添花的美事。

　　“姑娘，明公子来了。”荷香对何姑娘禀告了。她于是放下书来，站起来。拢了拢外衣，才对我说道：“我现在这样子，真是失礼了。”

　　我回道：“哪里，我这样来才是唐突了。”她点点头，请我入座。

　　茶几上，放着那本书，她见我瞟了一眼，便解释道：“是昨日进的坊间流传的闲书。”

　　厚厚的一本书，翻了两三页，也才看起。

　　“听说何姑娘身体不适，在下特来探望。”

　　“不碍事，大多是轻微的风寒之症。”她微笑起来，苍白的脸上有了一丝红润。

　　“若姑娘不介怀，可否让在下为姑娘诊治？”

　　她眼里有些惊讶。我便解释道：“幼时曾和家师学过些许岐黄之术，这几年也许生疏了。”

　　“如此，那便有劳公子了。”她伸出手来，露出一截洁白纤细的手腕，我轻轻一搭，感觉她的脉象。

　　脉象往来流利，应指圆滑，如珠走盘。

　　姑娘前几日大概是受了寒，东西也吃不下……荷香的话仿佛在回荡。

　　耳边好似一个惊雷炸响，这，这竟是喜脉！

　　难怪她不请大夫也不肯说了。何淑真是如何聪慧之人，一看我的脸色便知，说道：“还请先生暂时为我保密。”

　　我凝重的点了点头。她竟已怀了，玄烈的孩子。

　　荷香正端了我送的补药上来，要送与何淑真喝。

　　我对她摆摆手，道：“这药性太凉，不适合姑娘现在的身子，你就……”我略一沉吟：“你就用红枣生姜红糖煎汤，热着给姑娘服下罢。”

　　荷香奇怪地盯了我一眼，终于还是什么也没说，退了下去。

　　“姑娘身子要紧，自个多保重，平日里也不要食那寒凉之物，多进些补。至于殿下处，还是早日告知的好。”

　　她点了点头，应是记下了。我朝她作了一揖：“在下告辞了。”

　　她正欲起身，我连忙道：“姑娘莫起身，在下一人便可。”

　　听我如此说道。她也不再坚持。只说道：“公子慢走。”

　　我应了，失魂落魄地走出去。

　　算算她进来的日子，和玄烈对她的宠爱，会怀有身孕也丝毫不奇怪。这个消息，令我对她的恨意，越发浓重，可我便是再狠心，也不能贸然对她下手，若不然他日玄烈发现，必定恨我入骨。

　　浑噩了不知多久，才想起，她到王府也不过一年，并不是玄烈之前熟识的人。方才搭脉时，见她的指甲的缝隙内，有些许小粉末，她只看书，也不曾吃过糕点，那粉末便应是鸽子的饵食了。

　　这件事，不能告诉玄烈，我还要多留心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