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头珠》糖美人

6、一、通幽镜（四） 这个师父就

　　不过瑞笙说我沾了素女的光，这是绝对的。其实按理说，东华帝君怎么对我亲切都是次要。关键是素女对我这个小小仙娥，真是没得说。
　　素女性子好，对谁都随和。当年我还长在莲花里的时候，就经常听见殿中的小仙娥私下谈素女的好。后来素女把我从莲蓬里摘出来，请我留在素清殿。我一睁眼，看见这个已经将她的名字和声音烂熟于心的九天神女，我哪还肯说个“不”字。
　　后来我知道，像我这种因吸收了九重天的仙气而幻化出人形的，在这里数不胜数，最好也不过是做点洒扫的杂务，修行之事想都不用想，通常第一个天劫到来的时候，就是仙缘终了的时候。
　　素女把我从莲蓬中叫醒，给我取名叫莲姬，还亲自教我修行之道，但我似乎是没有慧根的，总也学不会。素女未怪过我，反而出言安慰说，是因为她的法术不适合我的体质，然后给我另请了师父。
　　这个师父就是东华帝君。
　　想来我体质一定是很异常，否则但凡有别的办法，素女也不会“引狼入室”。东华帝君是与色狼最不沾边的男仙，素女却视其为洪水猛兽。我想这并不能怪素女铁石心肠，只是素女已有了心上人，而东华君又一直锲而不舍，素女自然对这个劝不走的爱慕者摆不出好脸色。
　　虽然素女为我委曲求全，我在帝君那里只比同素女修习时好点有限。学了几十来年，法术依然算最下等，旁人不说，只这个瑞笙就镇日在我耳边念叨我笨，没有慧根，平白耽误东华帝君的时间。
　　他曾经气哄哄地说：“你就是沾了素女的光，要不然像你这样没有悟性的，要我来教都算埋汰我。”
　　其实他是气东华帝君向我传道授业，每日要同我在后殿待两个时辰，教导他的时间就少了一点点。东华帝君忙得很，素女又因此而承了东华帝君的情，我很是过意不去。学法术于我而言，其实是很次要的事情，我的最高理想也不过是能经受住第一个天雷罢了。
　　素女看出我不大愿学，便说：“你不愿学就不用去东华帝君那里了，法术学到这样，受个天雷已经够了，也省得东华帝君老有借口往我们素清殿跑。”
　　我便跑去华青殿转达了素女的意思，当然最后一句没说。瑞笙虽然比我年长几十岁，但我觉得他并不如我懂事。我很识大体地放弃了受东华帝君亲自指点的机会，临别时，瑞笙还不肯说好话。在他们华青殿的门口叮嘱我：“出去了千万别说我们帝君教过你，忒丢人。这九重天上基本找不出比你更差劲的学生了，一般叫莲姬的都是冰雪聪明，怎么偏生你就这么不开窍呢？”
　　我抓住了他话里的重点，回去问素女：“这九重天上很多叫莲姬的吗？”素女点头，说：“莲出淤泥而不染，生来有灵性，最容易化成小仙。由莲变成的多为女子，一般就名莲姬了。”我觉得这个名字里有不妥，问素女：“如果有个很隆重的庆典什么的，大家聚在一起，喊一声莲姬，岂不是很多人应声。”素女摇头，说：“不会，大家都知道叫莲姬的仙娥多，所以喊的时候通常会加别的词，比如喊你，就会说，左前方那个穿红衣服在素清殿当值的莲姬。”
　　我突然就明白那个纸鸢为什么送错了。我问素女，可否给我改个名字吗。素女向来尊重我的一间，自然是随我的意思。但当我决定叫“绿细细”的时候，素女还是很委婉地劝我再斟酌斟酌。
　　我却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因为彼时是夏天，荷叶很绿，荷茎很细。当然荷花也很美，但我觉得自己只是个仙娥而已，不应该总把眼光放在那么招摇的地方。作陪衬的荷叶荷茎就很适合我。后来我又多读了些书，才晓得彼时的自己是多么的没文化。但名字已经叫出去了，很多神仙都知道素女那里有个很会酿桂花酒的小仙娥，叫绿细细。
　　素女安慰我：“没关系，有个人对我说过，大俗即大雅，正适合你的名字。”大俗即大雅。我觉得说这话必是个胸襟开阔尝过悲苦的人说出的话，是以在名字的问题上渐渐释然。后来我越发觉得这名字适合我，叫出口就知道这名字的主人定是个无甚本事无甚追求却很务实踏实的小丫头。
　　素女总说我有妄自菲薄的毛病，我却认为这是个优点。素女待我情同姐妹，我曾提出称她一声姐姐，素女却拒绝了，只肯让我叫她名字。这是小事，恐怕素女都已经忘了，只我还不能释怀。
　　我倒不是怪素女不肯让我称声姐姐，能直呼素女其名已是莫大的恩典，我只是因此明白什么是界限，不能逾矩。就像东华帝君待我再和气，当年他教我法术的时候我唤了声师父，一向沉稳的帝君照样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这种错误犯过两三次就够了。可以唤素女的名字，可以让太上老君这样的老神仙成天惦记着我的桂花酿，可以跟东华帝君这样的上仙说上几句话，就足够了。别的，不能贪求，贪多必会伤心。
　　我一个一百来岁的小仙娥能有如此觉悟，也得算有些慧根罢。

　　想来是喝多了才会想这些过去多年的事情。
　　瑞笙喝地更不像样，趴在桌子上，嘴里嘟囔着：“素女就是漂亮啊，不能怪我们帝君放不下。那画里素女穿的衣裳我认识，是叫玄凌裳，只有九天神女能穿的衣裳。细细，你们素女怎么现在不穿那个颜色了呢？那么好看的衣裳……”
　　我忍不住笑话他：“你少显摆了，我好歹是个女仙娥，论起衣裳肯定比你懂。玄凌裳顾名思义是玄色的，你什么时候见过我们素女穿那么重的颜色。我们素女穿的那叫素凌裳，与月光同色，听名字也知道不对啊。”
　　瑞笙还在那里嘟嘟囔囔，都听不清了。
　　我有点发愁，大晚上的，把东华帝君身边的小童给灌醉了，是不是有点不大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