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关风月》偕来莫愁

4、第三章 自那日上路

　　自那日上路前往京城，途中几乎人人都被张嬷嬷以各种理由教训过，我也不例外的享受到了她的关照。终于到京城时，姑娘们都在暗里松了口气，她们以为可以得脱张嬷嬷的魔爪了，却不知这只是个开始。一入宫门深似海，又有几人能幸免于难？而做宫女的，更能有谁飞上枝头变凤凰呢？
　　因是背了琵琶入宫的，我自然而然的被乐房的嬷嬷挑了去。有这一技傍身我便比其他人幸运了许多。至少不用伺候皇帝的女人，不用做粗活，还能有机会被皇帝或王孙公子看重。着实羡煞了其他姑娘，我也乐得这奏乐的活计，方便行事。与我一同被挑进乐房的还有三人，碧瑶善琴，沁雪善歌，逸情善舞。她们自入房即得乐房管事嬷嬷徐嬷嬷的另眼相看，三人俱是色艺双全之人，嬷嬷给她们改了名字，分别唤作瑶琴、如歌、舞媚。我这琵琶不出众，只是正好补了缺，被编在了琵琶组，据说在我之前的这位如今已是贵为丽嫔，圣眷正隆。言辞之间不难看出她们对她的羡慕与嫉妒。只是她们不知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以色事君者，能得几时好？
　　在乐房，我姿色平平，技艺也平平，所以我仍叫玲珑，过着平淡无奇的日子，起初还有人主动找我说话，后来众人见我总是不冷不热的也就不愿多搭理我了。白日里是百无聊赖的操琴排演，统共不过那些华丽而无灵魂的乐章。这里的女人费尽心思粉饰着自己，也替上位者粉饰着太平，而这被粉饰了的天下究竟又蒙蔽了谁的眼，欺骗了谁的心？每当夜幕降临我们便在不同的宫殿里为同一个男人和不同的女人们奏乐，恍惚间仿若回到从前与他一起看戏的时光，自己才是那个看表演的人。人生如戏，戏如人生，这一世我的生父和他的女人们还有他的臣子们在演一出戏。而我从一开始就只是个跑龙套的，还是被人抱着跑的，也许我就只是一个道具。这皇宫很奢华，是我这一世出生的地方，孙家是我这一世生长的地方，如此说来，两地皆是我家。然而，内心深处却总有一个声音在说：哪里都是、哪里也都不是你的家！家不是华丽虚无的戏台，不是简单的片瓦遮头之地，家是灵魂栖息的地方，今生今世，我的家在何处？正想的出神，一声尖细的命令冷不防刺入耳中。
　　“圣上有命，传乐栖梧殿！”只这一声，没有起伏的音调，却在许多人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于是流言生，祸事起。流言说：圣上很多年没有在祖制规定以外的日子去过栖梧殿了。栖梧殿，凤栖梧，顾名思义，是历代皇后居住的地方，也是我这一世人生旅程的原点。那是怎样的地方呢？记忆已经模糊成了片段，残留在脑海里更多的是各种纷乱声音交织成的音响，女人惊魂未定的心跳声，前方男人的催促声，后方啪啪的脚步声呼喝声接踵而来，还有那雨、那风无知无觉的起落，既不怜惜也不助威，呼呼吹起了，哒哒落下了，无情便是这般风雨。人有情，魂牵绕，命无常；天无情，心不老，得恒长。今日这栖梧殿里又将是何种风光，今日被千万人唤作皇后的那个女人，又有着怎样的风情？胡思乱想间，已不自觉的随着众人来到了栖梧殿，殿内灯火通明，有如白昼。
　　“咯咯咯……”
　　头顶传来的笑声让人忍不住战栗，紧了紧手中的琵琶，跟上众人的脚步。未见其人已闻其声，难道这便是当今皇后？一个娇笑声令人几欲作呕的女人？或是被皇帝这突如其来的难得的宠爱冲昏了头？
　　“陛下，乐工们来了！”
　　这清清冷冷的声音如清风拂过，令人神清气爽。悄悄抬眼，只见右手首位端坐着一位衣着素雅的妇人。柳叶眉，丹凤眼，柔和的外表掩不住她母仪天下的威仪，绵里藏针想来便是这般。
　　“皇上……”
　　“陛下，月工鲜少来臣妾这栖梧殿，可否让臣妾先点一曲！”
　　“皇后客气了。今日朕带丽嫔来就是给你见礼的，她是客，你是主，当然你说了算。”
　　丽嫔娇滴滴的一声呼唤硬生生被打断，本就憋气，听皇帝这么一说竟是红了眼眶。皇后见状微微一哂，开口道：“既然来者是客，还是让妹妹先点吧！”
　　听闻此话那丽嫔眼珠子骨碌一转，似是想到什么好点子了，笑道：“在这栖梧殿中，何不奏上一曲《百鸟朝凤》应应景，姐姐，你说呢？”
　　“确实应景……”皇后这一句回答，不高不低，不疾不徐，似是言未尽，意不明，却绝不是无奈。
　　皇帝未作声，只是向身边的王公公点头示意。我等便起弦鼓瑟，扬扬唢呐声中但见丽嫔止不住的得意，皇帝讳莫如深的微笑和皇后稍纵即逝的一丝厌倦。是的，厌倦，她所经历的一切想来是丽嫔这样浅薄的女子所不能想象的。她到底经历了些什么，才让她坐上今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子，却在拥有之后又心生厌倦呢？也许这些经历中的某一件正是开启和改变了我这一世命运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