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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一朝零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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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你处事好像圆滑,口舌却总不愿饶人。”李世民似赞似叹又似无奈。
“我不过是一届女流,不像秦王能磨刀砺剑驰骋疆场,能逞的只不过是些口舌罢了。”
李世民双目如炬,良久,叹道:“女子还是愚笨木讷些好,太过聪明刚强,不伤人则伤己。”
“人生苦短,比起忍气吞声,两败俱伤倒也干脆,不枉这世间走一遭……。”
“你……。”李世民摇摇头,“也幸亏你是个女儿身,若真身为男儿……。”语气像是责备偏偏又说得无限宠溺的样子,眉眼之间烁烁光华。
韦泽心跳霎那漏跳了一拍,她胸中顿时烦乱,却又不愿输了气势,本想向平时一般故作淡然,但偏偏心烦意乱,只得咬紧牙昂然回视,却瞧见李世民低低一笑。
这一笑如涟漪荡开,她双颊染上了一层胭脂红,皮肤滚烫。
幸好门外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侍卫叫道:“秦王,杨妃刚才突然晕倒了,还吐血了……。”
李世民从她身边大步跨过。
‘啪嗒’一声门被打开,他急急地向外走,一边走一边询问道:“怎么又晕倒了,大夫怎么说?”
“大夫说……。”
脚步声越来越远,渐渐听不真切了。
只余下沙沙作响的竹林,婆娑的影子摇晃在墙面上。
韦泽忽然觉得无趣,无趣至极,烦乱间竟然挥手推翻了一叠桌面的书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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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薇,快过来!”韦泽警惕地关上门,将她拉到内室。
“怎么了,娘娘?”
“你帮我看看,这是什么?”她将袖里的摺叠的绣绢取出,雪白色的绢缎一角是用金丝黑线绣的小小的牡丹,看上去格外精致。
怀薇面露不解。
韦泽继续纤指轻缓地打开手绢,雪白的手帕中央用墨汁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小字。
“这是……?”怀薇忽然惊呼道:“突厥文字!”
韦泽面色一懔,“你确定?”
“我小的时候,父亲就要求我学过突厥,回鹘,吐蕃这些地方的文字,他说就算是女儿家也应该见多识广。虽然时间太久远,很多字都不认识了,但是文字我还是能区分是哪里的。”
“看来我果然没猜错。”韦泽眉头轻锁,突然问道:“你认识这几个字吗?”
怀薇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嘀咕道:“这好像是人名,……我想起来了,是念‘颉利’,这可是突厥人的贵族姓氏。”
韦泽心惊,面色沉重“‘颉利’不仅仅是突厥的贵族那么简单,还是当今突厥的可汗的姓氏,而能和李世民通信的也不会是普通的贵族。”
“你是指!”怀薇瞳孔骤然睁大,用双手掩口,防止自己惊叫出声,好半天,她才缓过神来道:“秦王和突厥有关联?”
“这是一封信件上誊下来的,我从秦王的书房找到的那封信,内容很长,我大概能猜到是突厥文字,却也不十分肯定,就之誊写下了写信人的落款姓名,偷偷带出。”
“外人都传言说唐国公起兵初曾暗与突厥联盟,所以才能如此顺利拿下长安,如此看来……。”
韦泽凝神思索了一会,摇头道:“当初李家与突厥是否有联系我不知道,但是单凭那封信,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恐怕更大程度上是李世民的个人行为,恐怕当今皇上并不知晓。毕竟当初是诸侯纷起,李家想要找一个有力的外族靠山倒是情有可原,如今李家已经取得了江山,而突厥从当初的同盟瞬间转化成了最大的敌人。若还与这样的劲敌保持联系,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容我先想想。”韦泽绞着手帕,目光沉寂如水。
“是。”
“还有什么事吗?”韦泽见怀薇欲言又止的模样。
怀薇想了想,直言道:“今早杨妃晕倒了,宫里的太医都被宣来了秦王府,现在杨妃宫里堆满了人,娘娘是不是也应该去探视一下,或者送点礼物过去,免得落人口实。”
“你帮我打点一下礼物送过去吧,那里既然挤满了人,也不在乎我是否去了。”
怀薇看了看韦泽,眼神有点担忧,但仍旧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道:“那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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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韦泽例行过去给长孙妃请安,所有的夫人都被告知长孙氏在佛堂诵经,请她们各自回去就好。
“也不知道杨妃能不能熬过今年冬天?”走过长廊的时候,韦泽听到有人在私语,她缓下了步调。
“看样子难吆……。”语气表面是叹息,却藏不住话里的欣喜“要不怎么都说杨妃是没福的人呢?本来是前朝皇帝最宠的公主,谁知隋朝说亡就亡了,如今秦王如此宠她,恐怕她没这命消受,只能白白折了福寿,平日里这么嚣张的一个人,现在也不过就剩下一口气在那里耗着,什么时候说断就断了。”
韦泽皱眉,却也丝毫不想停下脚步。
这就是人性,你得势之时,人人都笑脸相迎,谁知道这笑脸里藏了多少嫉妒憎恶。一朝人还未去,所有的丑恶面容都尽数露了出来,连这最后的面皮也不愿意在支撑半会儿。
“三公子,三公子!”小厮急切地叫唤。
也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的莽撞孩子,血红这一双狮子眼睛,一头撞翻了中间说得最起劲的女子。
那女子本来还欲发作,但是一看李恪龇牙瞪眼的样子,瞬间没了气焰,只胆怯往一旁魏夫人身后靠了靠。
两个小厮赶紧抱住李恪,却自制不了他拳打脚踢。
魏夫人刚从震惊中缓过来,就冷笑道:“三公子这样没礼没教的,是来吓唬谁吗?”
“你们这群坏女人,诅咒我母妃,你们都不得好死!”
“三公子,您听错了。奴婢们只是随便聊天而已,哪里敢诅咒杨妃?”躲在魏夫人身后的女子见有魏夫人撑腰,气势一下高了一截。
周围几个女人也纷纷点头道:“许姐姐说得没错,三公子您听错了。”
“吴祥,你说,他们刚才有没有诅咒我母妃?”小王子挣开了束缚,怒声质问他一旁的小厮。
“奴才……奴才什么也没听到。”小厮颤颤巍巍地跪在了地下,哆嗦着脑袋。
李恪气急,脸涨得发紫,一脚揣在小厮身上,“狗奴才,你也和他们联合起来欺负我。”
“三公子这样大呼小叫的,让别人听到了,还以为我这个庶母如何欺负你了。”她立马又换了一副嘴脸冷声道:“吴祥,还不带三公子去学堂。”
“是。”吴祥颤抖着去拉李恪,却被他一把甩开。
他三两步冲上前去,一口咬在魏夫人手背上,魏夫人顿时尖叫了起来,一巴掌把李恪摔倒在地,气急败坏地拂袖而去。
没有停下脚步,裙带悉悉索索,韦泽的身影也渐渐消失在了花丛深处。
刚才的事情经过她听得清清楚楚。
千巧面有不忍,咕哝道:“魏夫人也太过分了,杨妃还在她就敢这么对三公子了。若真要是……”她敢再说下去。
怀薇倒是面容平静,没有半点波澜。
韦泽轻声道:“没有这些经历,他永远不会长大。既然身在帝王家,这些就注定是他的成长过程,谁也帮不了他。”
刚没走几步,就有奴才追过来,禀报道:“齐王妃来探望杨妃,长孙娘娘请韦妃也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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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前杨妃的院落还是门庭若市,一派兴荣,如今一下子就清冷了许多。
只偶尔走过几个丫鬟,捧着水盂,器皿等用具,俱是神色匆匆。
屋里弥漫着铺天盖地的药味,苦得舌尖都酥麻了。
她刚进去就看见长孙妃在和煦地同齐王妃讲话,后者倒并不十分热络,可能生性本来就清冷的缘故吧。
韦泽进来刚想行礼,长孙妃就制止她道:“这是杨妃的地方,你进去看看她吧,秦王也在里面。”
她点点头,略微对齐王妃一礼。
丫鬟带着她前往杨妃的卧房。
隔着帘子,李世民坐在床前,正在给杨妃擦拭额头。虽然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也依稀可以揣测他眼里的怜惜。
丫鬟已经打起了帘子,疑惑地看着韦泽一动不动的身形。
或者这个时候她不应该进去的,刚退了一步,病榻上的杨妃却听见了响动,虚弱地侧过头来,隔得太远,表情并不能看得真切。
韦泽愣在了原地。
李世民顺着杨妃的视线,也回过头来,他站起身来,大步走过来,眉心微皱:“来了就过来,怵在这干什么?”
他语气中的责备让韦泽胸中微憾,酸楚涌动,出口竟成了:“也许杨妃并不想见到秦王以外的其他人也不一定。”话一出口又觉得自己太过矫情,干脆缄口不再言语。
杨妃看着李世民和韦泽,艰难地侧过头去,胸口郁结,‘哇’地一声吐出了一口血。
“娘娘!”一旁的宫女惊呼。
李世民顾不得韦泽,急步走过去手扶着杨妃的背帮她顺气,韦泽只是远远地站着。
几日前还神态倨傲不可一世的杨妃,此刻的病容已经让她面无半点血色,发丝紊乱地粘在额前,呼吸已经微不可察了。
丫鬟端来一碗黑糊糊的药,李世民刚要伸手去接,杨妃却扯住了他的袖子道:“……不想再喝了,我的病……我自己清楚。”说着一滴泪珠沿着眼角滑下,浸湿了绣枕。
李世民望定她半响,点点头,挥手让丫鬟将药撤了下去。
帘外有侍卫来禀报,“秦王殿下,长孙大人等几位大人已经等在文学馆,他们想知道今日秦王还见他们吗?”
李世民表情似有挣扎,俄顷,他吩咐侍卫:“让他们明日再过来。”
“是。”
“殿下。”杨妃虚弱地开口,冷汗不停地从她的额头沁出,“妾贱体病躯,不敢耽误殿下的大事。殿下且去吧,妾等着殿下,妾这一生都在等殿下……”她倚靠在李世民的肩头,神情倦怠,眼睛却异常地明亮,“不知殿下……可还记得,那年在隋宫,殿下的骑射在王公子弟中拔得头筹。”
李世民拥着她,随手替她罩了一件衣衫,语气轻缓沉稳道:“不要说太多话,御医说你要静养。”
杨妃仿若未闻,她的嘴角沁出笑意,“殿下也许是忘了,可是妾身却永远也不可能忘。‘龙凤之姿,天日之表’,李家的二公子当得起这样的称赞。当时我就知道我完了,因为这辈子,除了李世民,我不会也不可能再爱上其他男人。”
“后来你父皇不是将你下旨赐婚李家了吗?”李世民的声音温柔如水。
杨妃摇摇头,唇角有一丝苦涩,“父皇起初是不允的,他说有人暗里弹劾李家有反叛之心。……父皇是对的,”她仰起头,看着李世民的刚毅的鬓角,眼中有爱也有恨,神情错中复杂,任谁也说不清楚这里面是爱更多还是恨更多,也许连杨妃自己也分不清楚了吧,“我当时天真地认为父皇是在杞人忧天,于是我骗他说让我嫁给了你,我可以监视李家的一举一动。……咳咳……。”杨妃开始剧烈的咳嗽,似乎五脏六腑都要咳出来了,嘴角有淡淡的血丝。
“我知道,”李世民帮她顺着气,语气近乎喟叹,“难为你了。”
杨妃此刻脸色已经毫无血色,只是双目依然澄澈,语气轻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殿下不知道,殿下怎么会知道,……其实,其实我很早就发现李家蓄谋造反了,在嫁入李家没多久的时候,”她像陷入了无尽的痛苦,比刚才咳嗽时痛苦百倍。“殿下不该一直防着我,戒备着我,敬着我,畏着我……也许在殿下心中,我不仅仅是你的妻子,也是隋帝宠爱的公主,也是……他放在李家的棋子。可是,在我的心中,殿下没有别的身份,只是我深爱的男人,哪怕……。”
“殿下,长孙大人说是十万火急的事情,希望能在今天见到殿下。”
李世民眉头紧锁,呵斥道:“告诉长孙无忌,就算天塌下来了也明天再说。”
杨妃扯住他的袖摆,“殿下去吧,妾身累了,想要睡一会儿,殿下办完正事回来,再叫醒臣妾……。”她手已经瘦弱得形容枯槁了,稍微一动都很费力。
李世民迟疑再三,终于放下她,替她盖上被子,“那你先休息。”
“嗯。”她嘤咛出声。
李世民转身出门,注意到韦泽还站在那里,他深深地看了韦泽一眼,跟着侍卫出门而去。
等到所有人都走了,一个孩子满脸担忧地探头探脑地在门口张望,韦泽认出来是刚才在花园里咬伤魏夫人的李恪,她笑着招呼他道:“怎么不去看看你的母妃。”
也许没想到房间里还有其他人,他扭捏地站出来,戒备地望着韦泽,脚像扎了根。
韦泽摸摸他的头,这么小的孩子,“去吧,多陪陪她。”
李恪撒开腿跑到韦妃的床帷边,他不敢惊动他的母亲,只是乖乖地伏在母亲的身边。
看到这幕,韦泽的心莫名地抽疼。
忽然就想到了她的母亲,母亲临死的时候自己都没有见到她的最后一面。
母亲死的时候应该是恨她,怨她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