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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番外之白衣公子(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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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花落又过了一年。
有一天,元老们竟又跟我提起了银瓶婚姻,要么大婚要么眼看着她死,任我选择。
我能有什么选择,只能接受了这不公平的交易,大婚定在两个月后。
知道她还活着,知道她被囚禁在银牢里,也知道她心里一定还恨我,但我却遏制不住地想去看她,想救她,想把她留在身边。
羽涉这孩子像是读懂了我的心事,竟自告奋勇说要前去救她。他嘴里虽说着是因为负疚才想救她赎罪,可我心里明白,他是为了我。他自出生便成了孤儿,这些年,他跟在我身边早把我当成了他唯一的亲人。但若是单凭他一己之力是绝对救不了人的,是以我暗地布了幻阵助他一臂之力。
看到她的那一瞬间,我便知道那场大婚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去举行了。这一次我再不会放她走,哪怕她依旧怨我恨我,不能原谅我都好,我都要留她在身边。
强行将她留了下来,日子一天天地过去,眼望着她无欲无求地窝在筑藤小楼,以为一切的痛和恨都已被岁月埋没,以为从此我们可以就这样幸福下去。
却不料很快就到了梦醒的那一天。
她不知为何竟闯进了偏殿,动了祖先牌位,我不知道她在偏殿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她看我的眼神却异常地冰冷,甚至充满了绝望和凄凉。我从没见过她这样,即便是当初知道我的身份她也不曾这样。
元老们赶到时正望见她离去的背影,众人杵在原地。我弯腰捡起零落了一地的牌位,最后一个是我娘亲的,待摆正时听得身后大元老说道:“王,可还记得擅闯偏殿是何罪?”
“死罪。”我听见自己近乎颤抖的声音。
擅闯偏殿者死,这是祖先留下的规矩,谁都违背不得。
“王可还记得,当年你师兄就是这么死的?”
大元老冷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股凉意瞬间袭遍了全身,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无论如何我都要护得她周全。
“她倒也不是非死不可,若是王肯择日完婚,那么今日之事我们自当不再提起。王以为如何?”
此刻我还能别的选择吗?
死罪免了,活罪难逃。我替她在偏殿跪了七天七夜。
出来后,听说她病了。
听说子冉在陪她。
虽然答应过元老从此不再见她,却终是忍不住移步到了筑藤小楼。坐在床边望着昏睡中的她,口口声声喊的都是公子,却不知此刻公子就坐在她身边。
没有她在身边的日子过得十分漫长,有时一个人呆在树上竟觉等不到天黑。听说她病好了,听说子冉天天在陪她。我不知道子冉是如何与她相熟的,但要是有个人能陪陪她也好。
婚期将至,水晚清往我身边跑得愈发勤快,而我待她却是愈发冷清,原本就对她没有感情,此刻更平添了几分厌恶之感。
昨夜子冉曾劝过我,要我忘了丫头,好好珍惜水晚清,说她喜欢一个人有什么错,何况我们还是命中注定的银瓶婚姻。但是,忘?早刻在了心上如何能忘?说什么命中注定,却不知我从小最恨的便是这个命。
我出生那天,我爹死在妖王泽烨剑下,于是从小便知原来我是生来克父的命。我娘说我命中注定是银瓶选中之人,就必须履行银瓶婚姻,如同我生来克父,这是命,谁都违抗不得,不怪我。然而从此我便恨透了命运,大约从那时开始,我就变得不喜欢水晚清,大约也是从那时开始,我渴望变得更加强大,我以为只要我天下无敌,命运又能奈我何。于是那一千年间,我剑挑各大高手,四处偷师,却不料不断胜出的结局竟是让我当了王。
祭祀之夜,子夜时分,突然感应到有人私闯了银族禁地。元老们派了一队人马前去查看究竟。以为是她,心里莫名一阵紧张。好不容易待到祭祀结束,匆匆赶至筑藤小楼,听见小碟说她昨夜一直都和圣君一起,并不曾离开过筑藤小楼半步。见小碟红肿的双眼便知她这话未必是真,但见丫头已然安睡在房里,一颗悬着的心也稍微放下。回转身的时候竟瞥到水晚清的身影,她又来这里作何?是想抓丫头的把柄吗?
到了大婚之日,虽着了一身红衣,却不见心头有半分喜气,更多的只怕是无奈和苦涩。纵然天下无敌了又如何?还不是逃脱不了命运,莫名其妙做了王反被王位所累。
今日隐隐觉得不安的情绪更甚,连头都些微有点痛了。
行天地之礼时,无意中瞥到远处小碟的一双泪眼,再仔细看大堂,发现二元老不知何时竟已消失不见,心中突然明白了几分。
再顾不得什么,我夺门而出,赶到禁地的时候,她已生生挨了二元老一掌冰火两重天。
将她抱回了筑藤小楼,她已是不省人事。想渡修为给她,又怕疗伤不成她反被银族的真气反噬,只得在一旁干守着。
见她日日昏迷,身体发间冷如冰霜,却又内热得出了一身的汗,只怕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以她区区千年的修为又如何能熬得过去?偏几天之前子冉因万年天劫将至,闭关修炼,此刻打扰不得。无奈之下,我唯有想办法从二元老那里求来了唯一的一颗冰火魄。
却不料她竟一把抢过冰火魄,对着我说,放她走,或者是让她死在这里,由我选择。
舍不得她死,便只能放她走。
以为是瞒了所有人送她出了宫门,却终究瞒不过管家。他说他从小看着我长大,又怎么能不明白我的想法?他说正因为太了解我才一时心软没有杀了她铸成今日的大错。他还说他亲眼看见她踏足走进了妖王所设的结界。
即便如此,我仍是心存了一丝侥幸,希望她能珍惜自己的生命,遵守对我的诺言好好地活下去,可当时我忘了,对我许下的诺言,她从未遵守过,甚至是转身便忘。
没有她的日子又不知过了多少年,每当午夜梦回总还能听到她笑着喊我一声公子,醒来后心里却是万般的荒凉。
和水晚清到底做了有名无实的夫妻,我知道这于她不公,可上天又可曾对我公平过?
预言的二十年转眼到了,在此关口我竟应了万年天劫。几道天雷轰下,虽是硬生生地挺了过来,却也去了半条命,幸得四个元老各自渡了修为给我。
醒来后,才知妖族和银族已然大战了十天十夜。
战场上早已血流成河,惨不忍睹,被水晚清抱在怀里的子冉奄奄一息。
一万一千年前,泽烨杀我生父,一万年前,泽烨杀我娘亲,如今,泽烨又杀了我弟弟,此仇此恨,我今日定当一并奉还。
纵然穿了夜雨霓裳又如何,挑了他的剑,扬了我的剑,他始终躲不过我这一掌冰火两重天。冰火之花世上再无,他纵身万丈悬崖,即使活了又能如何?不过是一世尝尽冰火同噬的痛苦罢了。
转身望尽一地的荒凉,一族一世多少劫难,死了多少人和妖,流了多少血和泪,最终又是如何?权势二字成就了谁?又牺牲了谁?不过落了个两败俱伤。
子冉已经昏迷了整整三日,元老们都摇头不止,只道是预言应验了,而他在劫难逃。
我知道他们心里想说什么,若是让他们杀了预言中的妖女,若是我成全了银瓶婚姻,那么这一场劫难便不会发生。然而任他们谁也没有在我面前说过什么。
此刻我当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就是所谓的命?若是我当初便看到了这样的结局,我又当如何做?杀了她吗?
没想到居然还能再次看到她,当手指触到她发间的时候,一阵刺骨的寒意袭上心头,眼望着她我只能苦笑。
原来她真这般不爱惜自己,原来真是她把冰火魄给了妖王,原来她竟一个人默默地挨了这么多年!
当我质问她为何不来找我的时候,她却告诉我原来她是紫金藤妖。一千年前我在弦雨崖掠走了所有的紫金藤,一千年后她在偏殿里看见同族风干了变成祭品。试问这样的她还会来找我吗?
万毒之宗紫金藤,难怪她修为尚浅用毒却精深,难怪当日在偏殿她会是这般的反应。原来我们之间不但隔着银族和妖族的身份差距,还隔了一道无法跨越的名叫仇恨的鸿沟。她是预言中的妖女,是银族的敌人,而我则是灭她全族的仇人。
只觉得自己的心慢慢地沉了,沉到了无底的深渊。
她告诉我这世上唯有她以血换血方能够救活子冉。
我以为血尽之时她被打回原形,我定能想办法救她,最坏的打算也不过就是同她一起轮回转世,谁料得血尽之时却听得她轻声告诉我她自幻化成人那天起,便再没有了原身。
我的心猛地一惊,却已是来不及。
眼前,只见她苦笑一声,顷刻间灰飞烟灭。
“我以生命起誓,你是我的主人,生生世世永不背叛。”言犹在耳,人却再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