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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压山茶   铜漏三 ...

  •   铜漏三声,丑时正。
      丹墀上的血迹已被新雪覆成一面平滑的赤晶,风灯摇晃,映出两列内侍踉跄的脚步。他们抬着一卷破草席——席里裹的是方才“杖毕气绝”的废后沈氏。
      “停!”领头内侍常德福抬手,压低嗓音,“再往前便是冷宫废井,丢下去便回。皇上吩咐:不留全名,不留全尸。”
      几名小宦面面相觑,牙齿打颤。一人抖着指:“可……可到底是沈家嫡女,镇北元帅的孤血……”
      常德福一记耳光甩去:“想活命就闭嘴!”
      众人不敢再言,只将草席高举,正欲投入井口——忽闻“叮”的一声脆响,像玉击冰。
      雪雾里走出个玄衣少年。
      他披一件墨狐大氅,领口堆着雪,仿佛夜行至此,不经意抬眼,目光落在草席露出的那截手腕——腕骨碎裂,却仍盈雪光,指节处一抹干涸血痕,像雪里点朱。
      少年一笑,声音低而温和:“诸位公公,深夜埋尸,怎不叫我?”
      内侍们“扑通”跪倒,齐呼:“摄……摄政王千岁!”
      谢珩垂眸,指尖掠过草席边缘,似在拂尘,却暗捻住一缕黑发。
      “人死债消,留具全尸,也是慈悲。”
      常德福冷汗透衣,颤声回:“奴婢奉旨……”
      “旨意说要‘祭旗’,可曾说‘碎尸’?”谢珩微侧首,身后死士已无声掠出,刀背敲下,几名内侍连惨叫都来不及,便软倒在雪。
      常德福骇极,正欲高呼,一把折扇抵在他喉结——扇骨寒丝弹出半寸,只要轻轻一送,便可割断气管。
      “带回去,”谢珩低语,“告诉陛下:尸首,本王要了。”
      死士抬席而去,雪地上只留下一道浅浅拖痕,很快被风抹平。
      常德福瘫坐在地,望着那行玄色脚印,像看见黑夜本身张开了口。
      冷宫偏殿,无炭,无窗纸,只有一钩残月挂在破棂之外。
      草席被置于青砖地,四角压了冰。殿顶漏雪,灯芯噼啪一声,爆出最后一粒火星,随即熄灭。
      黑暗里,忽然响起极轻的“咔嗒”。
      像是骨节错位,又像是机括复归。
      一只血手自草席边缘伸出,指甲尽裂,却死死扣住地砖缝隙。
      “……唔。”
      极压抑的低喘,带着喉头血沫的嘶啦声。
      沈昭昭睁开眼——确切说,是眼睫动了动,血痂裂开,视线一片模糊。
      痛。
      痛是唯一的真实。
      腰腹像被掏空,每一口呼吸都牵动碎骨;胸腔里却有一把火,灼得她五脏发涩。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三十杖,夺子,失血,酷寒——任何一项都足以让一个成年男子毙命。
      可她确实听见了心跳,极慢,却坚定。
      “有人……换了我的脉?”
      脑海里闪过最后一幕:杖影落下,风铃急响,有人俯身——
      玄衣,冷香,低低一句“再等等”。
      谢珩。
      竟是谢珩。
      她试图撑起身,碎裂的指骨不听使唤;于是改用肘,一寸寸挪,终于将上半身挪出草席。
      黑暗里,她摸到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极细的银针,刺在她心俞穴,针尾尚留余温。
      针下压着一张折得四方的薄纸。
      她咬开纸封,血齿在纸面留下齿痕。
      月光透入,照出纸上寥寥两行:
      “母蛊未散,寒蛊共生。
      欲活,先装死。”
      字迹峻拔,尾钩带着剑势——谢珩的手笔。
      沈昭昭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像寒鸦掠过屋脊。
      “装死……原来如此。”
      她抬手,拔出那枚银针,一缕黑血顺着针孔涌出,痛得她眼前发黑,却也让混沌的神志瞬间清明。
      殿外脚步轻响。
      她迅速阖眼,将银针藏入指缝,呼吸压至极缓。
      门被推开,一条黑影闪入,跪地低声:“主子,还活着么?”
      沈昭昭不动。
      那人探她鼻息,指尖在她脉门一按,随即松口气,转身朝外发信号。
      不多时,谢珩踏月而入。
      他未披氅,只着单玄衣,发上落满雪,像撒了一层盐。
      蹲身,两指并起,在她颈侧轻轻一按——指腹下,搏动微弱却固执。
      他眼底终于浮出一点笑,像冰面裂开,涌出暗河。
      “沈昭昭,”他轻声唤,似情人低语,“该醒了。”
      沈昭昭缓缓睁眼,眸色与雪同冷,与血同炽。
      “谢无咎,”她第一次叫他的字,声音破碎却清晰,“我欠你一条命,也欠你一局棋。”
      谢珩笑意加深,伸手拂去她睫上雪粒。
      “先欠着,慢慢还。”
      他解下腰间一个小玉瓶,倒出唯一一粒赤色药丸,放入她唇间。
      “含住,别咽。它能让你再‘死’三日,三日后,我要你活蹦乱跳地走出这皇城。”
      药丸入口,辛辣滚烫,像吞了一团火。
      沈昭昭却笑了,火光映在她眸底,像雪里燃起的第一把复仇烈焰。
      同一夜,沈府灵堂。
      白幡猎猎,棺木未封。沈毅的遗体停在堂中,只等明日卯时出殡。
      沈老夫人手捻佛珠,阖眼枯坐,忽听门外一阵喧哗。
      “不好了!宫里来了天使,说要开棺验尸!”
      老夫人猛地睁眼,眸光如电。
      “沈家满门忠烈,元帅为国捐躯,天子竟连全尸都不给?!”
      她话音未落,一队锦衣卫已涌入灵堂,绣春刀出鞘,火光映刃。
      为首之人,正是萧御心腹——锦衣卫指挥使赵无咎。
      “奉旨办差,闲人退避!”
      赵无咎手执圣旨,目光却飘向棺侧那名素衣少女——沈婉儿。
      沈婉儿垂首,唇角微不可见地勾起:只要棺开,沈毅“假死通敌”的罪名便坐实,沈家满门抄斩,她便是沈家唯一遗孤,可享诰命。
      老夫人挡在棺前,声色俱厉:“要开棺,先杀老身!”
      赵无咎冷笑,缓缓抬手——
      忽听“轰”一声巨响!
      灵堂顶瓦片碎裂,一条黑影自天而降,稳稳落在棺木之上。
      雪光映出少年挺拔身形,玄衣墨发,唇角带笑,眼底却寒星四射。
      “赵大人,”谢珩声音轻缓,却压过满堂风雪,“夜半开棺,恐惊亡灵。不如——先问过我?”
      赵无咎瞳孔骤缩,绣春刀横胸:“摄政王?!”
      谢珩抬脚,轻轻一踏,棺木四周青砖尽裂。
      “沈元帅为国殒身,陛下感念,特命本王——护灵七日,谁敢擅动,以谋逆论。”
      他回首,目光穿过灵幡,与沈婉儿隔空相撞。
      那一眼,让她血液瞬间结冰。
      沈老夫人双手合十,低低一叹:“沈家……有救了。”
      子时末,皇城最偏僻的“掖庭井”旁,停着一辆无灯马车。
      车帘低垂,辕上却悬一枚小小墨狐尾——谢珩私徽。
      帘内,沈昭昭被裹在厚厚玄狐大氅里,只露一张苍白面孔。
      她身前放着一只黑漆小匣,匣里并排:
      ·半枚虎符(从沈毅棺内暗格取出)
      ·一枚黑羽令(乌衣骑统帅信物)
      ·一张血色名单(赵、萧、沈三房共三十七人)
      谢珩以指尖蘸酒,在名单首位勾下一个名字——
      【沈婉儿】
      “第一个?”他问。
      沈昭昭垂眸,声音轻得像雪落,却淬了毒:
      “第一个。”
      酒液晕开,红得像新鲜伤口。
      车帘外,雪又开始下,一片两片,千万片——
      无声地覆盖住即将苏醒的杀局,也掩住暗夜最深处,那一朵被血浇灌的山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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