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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血尽金銮 ...

  •   建元三十七年冬,十二月廿三,小寒前夜。
      京城的风像被刀削过,从北地草原一路掠过长城、雁门关、居庸关,打着旋儿扑进洛京的九门。铜钉城门在子时落下巨锁,千斤闸“哐啷”一声,震得护城河面浮冰相撞,碎玉四溅。
      皇城之内,却灯火如昼。金銮殿外,三十六只鎏金铜炉烧着上好的红罗炭,火舌舔着炉壁,发出“噼啪”脆响,却驱不散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雪片大如鹅毛,被热浪一蒸,边缘化开,变成细小的水珠,落在白玉丹墀上,像一滴滴浑浊的泪。
      更鼓敲过三更,内侍总管常德福甩着拂尘,踩着碎步急趋而来。他鬓角霜白,却因一路小跑渗出热汗,一出口便化成白雾。
      “娘娘,您省些力气吧,万岁爷今日……怕是不会来了。”
      丹墀中央,沈昭昭垂首跪于雪中,中单素白,早被血水浸透,又在寒风里冻成硬壳。她闻言,缓缓抬首,露出一张被冷汗与雪水浸透的脸。额前碎发黏在颊侧,唇色惨白,唯有一双眸子黑得吓人,像两汪深潭,倒映着殿檐下摇曳的风灯。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摇头,动作间,锁链“哗啦”作响——腕上拖着一条拇指粗的铁索,另一端钉在丹墀龙纹浮雕的口中,锁身早被体温焐热,却仍透着侵骨的冷。
      常德福叹息,目光掠过她高耸的腹部——那里,本该有一个即将临盆的孩子,此刻却凹陷下去,只剩一层薄薄的皮,裹着支离破碎的内脏。血,已经流得慢了,在雪地里凝成黑红色的冰渣。
      “娘娘,您这是何苦……”他声音发颤,“认个错,万岁爷……兴许还能留您全尸。”
      沈昭昭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锈刀刮过铜镜:“认错?我何错之有?”
      她抬眼,望向殿内——
      七十二盏鎏金龙凤烛将御案照得通明,萧御着明黄织金常服,背手立于案前,似在欣赏一幅新得的字画。他侧脸轮廓锋利,眉峰如远山,薄唇紧抿,看不出喜怒,唯有一双眸子,沉得像一口古井,幽深得映不出任何光影。
      沈婉儿挨在他身畔,穿绯红百蝶穿花绣襦,裙摆铺陈,像一朵盛放到糜烂的芍药。她正伸着染了凤仙花的指甲,在案上轻轻点画,偶尔侧首,含情脉脉望向萧御,唇角笑意藏也藏不住。
      那一幕,刺得沈昭昭眼眶生疼。她忽然大笑,笑声嘶哑破碎,在雪夜里传出老远,惊起檐角几只栖息的乌鸦。
      “萧御——”她直呼帝王名讳,声音凄厉,“你负我沈家满门,负我腹中骨肉,负我十年赤诚!今日不死,他朝必叫你血债血偿!”
      殿内,萧御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汁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团漆黑。他皱眉,似被败了兴致,淡淡开口:“杖三十,留口气,明日祭旗。”
      声音不高,却透过重重宫门,清晰地传进沈昭昭耳中。她笑得更大声,铁链被挣扎得“哗啦啦”作响,像一条困兽的锁。
      沈婉儿福了福身,娇声道:“臣妾亲自监刑。”她转身,裙摆扫过门槛,绣鞋尖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的坑洞,像提前挖好的坟茔。
      内侍们蜂拥而上,将沈昭昭按趴在长凳上。朱红杖影落下,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重重击在她腰臀之间。只一下,便皮开肉绽,血花四溅。
      沈昭昭咬紧牙关,十指抠进凳面,指甲根根崩裂,却硬是没哼一声。她睁大眼,死死盯着殿檐下的风铃——那是她入主中宫那日,萧御命人挂的,说“风动铃响,是朕思你”。如今铃响依旧,思的却是她的命。
      杖声沉闷,雪血飞溅。二十杖后,她下身已失去知觉,雪被染成暗红,像一池凝固的胭脂。沈婉儿俯身,用帕子捂住鼻子,娇声叹息:“姐姐,你瞧你,多脏。”她抬脚,绣鞋跟狠狠碾在沈昭昭手背——咔!指骨碎裂的声音,比雪还脆。
      沈昭昭却笑了,血齿森然:“沈婉儿……我咒你……生生世世……求而不得!”
      三十杖毕,内侍们松开手。沈昭昭像破布般瘫在雪里,长发散开,铺成一张黑色的网,网住一地残红。她已无力睁眼,却仍固执地望向殿内——那里,萧御正提笔,在宣纸上写下“祭”字,笔锋如刀,割裂纸面。
      沈婉儿拍手,立刻有嬷嬷抱来一个小小的襁褓。襁褓被血浸透,隐约露出一张青紫的小脸——那是沈昭昭的孩子,尚未足月,却被强行剖腹取出,此刻早已气息全无。
      “姐姐,瞧瞧你的孽种。”沈婉儿拎起襁褓,在她眼前晃了晃,“陛下说,叛臣之后,不配留全尸。明日,他会用这孽种的骨灰,和着你的血,祭我大胤军旗。”
      沈昭昭的瞳孔骤然缩紧,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她伸手,想抓住襁褓,却被沈婉儿一脚踹开。绣鞋尖正中她胸口,她整个人向后滑出半丈,胸口剧烈起伏,嘴一张,喷出一大口鲜血。
      血落在雪地上,像一朵怒放的山茶。她忽然想起谢珩——那个总爱在深夜翻她墙头的男人,笑得一脸妖冶:“沈昭昭,若有朝一日你无路可走,记得来找我。”她当时回他一个“滚”字,如今才知,那是她唯一活路。
      沈婉儿抱着孩子的尸体,扬长而去。宫灯远去,雪地重归寂静,只余风铃叮当,像为死者送葬。
      沈昭昭睁着眼,看雪一片片落在脸上,冰凉,却不再化。婴啼似乎远了,又似乎更近了。她忽然生出力气,抬起碎裂的右手,蘸着下腹涌出的血,一笔一划在雪地上写——
      “萧“
      “御“
      “沈“
      “婉“
      “儿“
      四字写完,雪已盖了一半,像老天也怕她复仇。她咧嘴,露出染血的牙,“我……回来了……“
      风铃骤响,“当——“一声长鸣,像钟,像判官笔落案。雪,终于盖住了她的眼。
      最后一瞬,她仿佛看见谢珩踏雪而来,玄衣猎猎,向她伸手——“沈昭昭,我来迟了。“她想笑,却再无力气。
      金銮殿后,角门吱呀开启,一缕玄色衣摆掠过门槛。谢珩立在阴影里,望着雪地里那具被白雪半掩的“尸体“,指骨攥得青白。他身后,黑衣死士单膝跪地,无声待命。
      “主子,再不动手,便来不及了。“死士低声提醒。
      谢珩却抬手,制止了他。男人眸色深沉,似在衡量,又似在克制。半晌,他轻声道:“再等等。“
      “等?“
      “等她死透。“谢珩声音低哑,一字一顿,“也等她……活过来。“
      死士愕然,却不敢多问。雪,越下越大,很快便将雪地上的血字完全覆盖。金銮殿前,重归寂静,唯有风铃,仍在夜风中轻晃,叮当,叮当——
      像更鼓,也像催命的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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