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相离 ...
-
有一次简令实在忍不住,一把掰过宁熙的下巴,问他有没有发现他和昨天不一样。
宁熙尚在余韵中有些失神,许久才道:“有什么不同,不都是你简令么?”
“就是……你喜欢今天的我,还是昨天的?”简令瞥了一眼帐边的麦云。
未等宁熙作答,麦云便化成一团灰白烟雾,缠绕在宁熙周身。
简令慌乱地搂紧宁熙,不满地盯着麦云。
被前后夹击的宁熙呛得连连咳嗽。
“你再仔细瞧瞧?我是谁?”
耳边两道声音迭起,一前一后,一刚一柔。
宁熙发现,这些时日,“简令”确实有些变化。
有时温润如君子,体贴入微,还会照顾他起居;有时简直是地痞流氓,言语轻狂,下手没轻没重的,喊疼也毫不怜惜。
宁熙家境殷实,父母疼爱有加,若是无病无灾,一生可谓顺遂。
偏偏造化弄人,他幼时偶感风寒,寻遍名医也无法消除病根,得终日在药罐子中泡着。
常人家的孩童都不愿与他作伴,一闻药味就躲得远远的。只有邻家那个不爱读书的小公子,带他翻墙离家,去了许多只在书里看过的地方。
他最喜欢屋外的麦田,脚下有随时萌芽的花草、奇形怪状的石头,抬头就能看到山间的落日,还有来去自如的流云。
没多久他们就搬到别处,多年过去,他早就忘记了小公子的模样。
有一回病重,昏睡了好几日,梦里的他快活地跑在无边的麦田下。转醒后,他成了一个爱美之人,贪恋着世间的一切,不舍离去。
父母请僧人祈福,僧人抚摸他柔软的头发,问他最爱的宝物,问他想见的人,问他未竟的心愿。
他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了,便辞别父母,独自一人走向远山。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美不胜收,他决定死在那处。
宁熙抬眼去瞧简令,他最初就是被这副好皮囊吸引,管他体内是谁,只要能共赴巫山,帮他了却残念就行。
将死之人,没有多余的心思分辨余晖和云霞。
他垂首埋于简令的肩颈,淡淡地笑道:“既然如此,你二人如先前轮替,我亦好好品品,更爱谁。”
没过多久,道士回来找简令要银子,原来趁着这段时间出去赚别人的钱去了。
这天是麦云“当值”,二人不知在屋里聊什么,宁熙笑得那么开心。
简令的灵魂在豆苗边游荡,满头的怨气。
见到道士后急忙上前告状:“道长!有妖怪占了我身体,快帮我除掉他!”
道士一拍胸脯,说:“包在贫道身上!”
说完,他伸出两根手指对着厢房比划,口中念念有词,不一会儿,一个旧香囊就稳稳落入手中。
简令定睛一看,那个香囊是他自小就佩戴在身上的,上头绣有麦穗和云纹,没想到还有这样的用处。
“麦云已收,你去吧。”
进了屋,只见他的身体直挺挺坐在椅子上,宁熙不知所踪。
彻底回归本体的简令高兴得转了两圈,下一瞬便晕倒在床。
等眩晕过去,他疑惑地问:“道长,我要死了吗?感觉心头有些空落落的,好像被挖走了一块。”
道士伸出手,面无表情道:“先结账,十两银子。”
简令无奈,在行李中掏出一锭银子丢过去。道士一手接钱,另一手就将香囊递给了他。
说来也怪,一碰到香囊,全身就利落爽快了不少。
道士摸着胡子,望着敞开的窗说:“姓简名令,号麦云。你当真不记得?”
简令皱眉:“我什么时候取的号?”
道士继续说:“你放浪形骸,目无绳墨,他性情温顺,循规蹈矩。你和他何必分彼此,麦云生于你心,一体两面,本是一人。”
简令恍然大悟,想起小时候祖父逼他背书,或是母亲骂他的时候,他就倒头睡觉,在梦里玩够了才醒过来。
每回醒来,功课都已经完成,有时祖父还夸赞他孝顺懂事,奖励了不少甜头。
他原以为是神仙相助,没想到竟然是另外一个自己在代劳……难怪麦云说他们是一样的。
“贫道已将他收服于此囊,若想见他,唤三声名字即可。”
他这次离家是因科考在即,不想背负家族的重担,才逃避到了这里,听到这话,简令眼神放光:“道长,那我科考可以让麦云……”
“还想坐享其成?”道士打断他,“麦云帮你做事多年,逐渐有了独一份人性,若是你的魂魄久离本体,那麦云就要替代你了。等到世人只知麦云,不识简令的时候,你将化为一缕流云,消散在天地间。”
简令吓得半死,他才不要一朵云鸠占鹊巢,哪怕世人都喜欢麦云那样的谦谦君子,他也不能丢了自己。
“简令,简令……”
耳边突然想起宁熙的声音,一声声打在心头。他摸摸胸口,宁熙叫的到底是不是他呢?
道士见状,安慰他:“只要你不逃离,他就不会替代你。”
说完,道士就飘然而去。
简令将香囊挂回身上,出门去找宁熙。
可寻遍宅院都不见踪影,他急得想哭。
连着几日都没找到人,他快要把这座城都翻了个底朝天,手上的银子也快要花到底朝天了。
他蹲在院子里,自言自语:
“宁熙,豆苗快长高到你腰侧了。”
“宁熙,刚刚去吃了南瓜饭,没有你做的好吃。”
“宁熙,你说,云是天上的石头吗?怎么不见绿色的?”
“宁熙,我要回家了,我们……还会再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