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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试探与 ...

  •   试探与证行
      石溪镇的晨雾总带着几分山涧水汽,裹着草木清香漫过青石板路时,济生堂的木门便会准时被推开。
      玄真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出浅浅毛边,腰间系着个陈旧布囊,装着银针与几味常用草药。
      他推门的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了檐下躲雨的麻雀,抬头望见晨雾中一道挺拔身影立在巷口,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却只如常颔首,转身进了医堂。
      凌尘负手立在巷口梧桐树下,玄色劲装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冷峭,腰间佩剑“寒霄”剑鞘泛着冷冽寒光。自那日玄真自报身份、言辞坦荡却难消疑心后,他便成了玄真身后一道沉默的影子。
      玄真走到哪里,他便跟到哪里,不远不近,始终保持着一段既能观察又不至于过分冒犯的距离。
      玄真行医,他便立在医堂外的老槐树下;玄真入山采药,他便隐在林间枝叶间;玄真入夜归家,他便守在院外矮墙旁。几日下来,石溪镇的街巷山路,几乎被两人一前一后的足迹踏了个遍。
      辰时刚过,济生堂外便排起了长队。多是镇上贫苦百姓,衣衫陈旧,面色带着常年劳作的憔悴与病痛缠身的晦暗。
      一个身着洗得发白蓝布短衫的书生,佝偻着背,一手按着太阳穴,一手扶着门框,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渗着细密冷汗,每走一步都身形晃荡,似随时会栽倒。
      “玄真先生……求您救救我……头痛欲裂,夜不能寐,已多日无法执笔……”
      书生声音虚弱,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斯文窘迫,想来是家境贫寒,连抓药的银钱都拿不出,站在人群后,既期盼又自卑,不敢靠前。
      玄真正在为一位老妪诊脉,闻言抬眼望去,目光落在书生紧锁的眉头与泛青的眼眶上,指尖微微一顿,随即轻声对老妪道:
      “老人家,您这是风寒入体,我给您扎几针,再抓两副草药,回去煎服便可。”
      他起身走到书生面前,没有丝毫嫌弃,反而伸手轻轻扶住书生摇摇欲坠的手臂,语气平和温润:
      “公子不必多礼,随我来。”
      将书生扶到内堂木凳上坐下,玄真从布囊中取出银针,指尖摩挲着针身,目光专注地打量书生头部穴位。
      “公子这是思虑过度、气血淤堵所致的顽疾,汤药见效慢,针灸疏通经络最为直接,且无需花费银钱。”
      书生闻言,眼中瞬间涌上感激与错愕,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却又因窘迫不知如何开口,只能红着眼眶低声道:
      “先生……我身无分文,实在……”
      “治病救人,何须银钱。”
      玄真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如同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他抬手,指尖精准落在书生太阳穴旁,指尖微微用力按压,找准穴位后,捏起银针,手腕轻转,银针便稳稳刺入穴位,动作行云流水,沉稳利落。
      凌尘就站在济生堂敞开的窗户外,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剑鞘,眉峰微蹙,眼底翻涌着复杂的疑虑。
      玄真的眼神纯粹坦荡,动作自然熟稔,没有半分作态,指尖因常年施针、采药布满薄茧,那是经年累月劳作才会留下的痕迹,绝非刻意伪装。
      可越是这般完美无缺,凌尘心中的疑心便越是浓重。
      万骨渊凶名赫赫,戾气滔天,传闻中那里的妖邪狡诈阴狠,最擅伪装行善,骗取信任后再痛下杀手。
      玄真这般行事,仁心仁术,体恤贫苦,拒绝名利,完美得如同话本里的圣人,反倒更像一场精心编排、滴水不漏的戏码。
      戏码演得越真,越能掩盖背后不可告人的阴谋。

      午时过后。
      凌尘见玄真背起药箱,径直朝着镇外深山走去,脚步没有丝毫迟疑。
      凌尘心头一紧,当即提气跟上。
      深山之中,荆棘丛生。玄真行至半山腰,一阵痛苦的呻吟声传来。
      只见一个猎户蜷缩在树下,右腿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裤脚被划破,渗出血迹,面色惨白,疼得浑身发抖。
      玄真快步上前,蹲下身,不顾地上泥泞,伸手轻轻触碰猎户的伤处,动作轻柔小心。
      “大叔,您可是摔断了腿?”
      猎户疼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拼命点头,眼中满是绝望。这深山之中,若是无人医治,轻则腿废,重则怕是要丢了性命。
      玄真没有丝毫犹豫,将药箱放在一旁,从囊中取出夹板与绷带,又拿出止血草药,嚼碎后敷在猎户伤口处。他一手固定住猎户断腿,一手发力,沉稳地将错位的骨骼缓缓复位。
      “忍着些,很快就好。”
      他声音温和,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手上动作精准有力,额角渗出汗珠,却始终专注于医治,没有半句怨言。
      猎户疼得嘶吼出声,玄真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不忍,手上动作却丝毫不乱,快速用夹板固定好断腿,仔细缠上绷带。
      “好了,已接好骨骼,回去好生休养,半月便可下地。”
      猎户看着温和的玄真,热泪盈眶,挣扎着想要道谢,却被玄真轻轻按住。
      “不必多礼,我扶您下山。”
      玄真扶起猎户,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在山路上。
      凌尘跟在后方。
      他看着玄真救人的背影,看着他悉心照料猎户,心中疑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厚重。
      妖邪最擅共情人心,这般舍身救人的模样,若是用来博取信任,足以骗过世间绝大多数人。他是青冥宗长老,肩负镇守四方、斩妖除魔的重任,绝不能被表象迷惑,万骨渊的威胁,容不得半分大意。

      几日后,知府派人来到石溪镇,车马华贵,仆从成群,带着重金与请柬,专程前来聘请玄真入府,担任府中专属医师,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镇上百姓纷纷围拢过来,眼中满是羡慕。能入知府府邸,便是一步登天,从此脱离乡野,衣食无忧。
      来人将重金放在桌上,语气恭敬:
      “玄真先生,知府大人久仰您医术高超,特命小人前来相请,这是薄礼,还望先生笑纳,随我入府。”
      玄真看着桌上沉甸甸的银锭,目光平静,没有半分动容,轻轻摇了摇头。
      “劳烦知府大人厚爱,只是玄真习惯了乡野生活,日日与草木山川相伴,方能潜心研习医术。若是入了繁华府邸,远离百姓,远离山川草药,医术反倒会变得迟钝生疏,怕是会辜负知府大人的期望。”
      他语气谦和,却态度坚定,没有丝毫回旋余地,伸手将银锭推了回去。
      “还请回去转告知府大人,玄真心领好意,却只能婉拒。”
      来人面露错愕,显然未曾想到有人会拒绝这般天大的机缘,几番劝说,玄真始终不为所动,只得悻悻离去。
      围观百姓纷纷赞叹玄真淡泊名利,品德高尚,凌尘却站在人群外围,指尖紧握成拳,眼底冷意更甚。
      拒绝荣华,坚守乡野,体恤贫苦,舍身救人……所有的一切,都完美得太过刻意。
      他不信这世间有这般毫无私心的圣人,更不信一个与万骨渊死气有所关联的人,会是真正的仁心医者。
      他笃定,玄真必定藏着阴谋,只是时机未到,尚未露出马脚。
      而这份笃定,很快便有了验证的契机。

      入夜之后,石溪镇流言四起,人心惶惶。
      镇外乱葬岗接连几日闹起“邪祟”,有胆大的村民深夜路过,说看见坟茔间有黑影晃动,飘忽不定,还闻到一股诡异的阴冷气息,那气息阴寒刺骨,带着腐朽死气,与传闻中万骨渊的气息如出一辙。
      一时间,镇上百姓惶恐不安,天黑便紧闭门窗,不敢外出。济生堂的老大夫听闻此事,前去查看一番,却也束手无策,只说那是戾气聚积,非寻常医术可化解。
      凌尘得知消息,心头骤然一紧。
      万骨渊的死气?
      定是玄真!
      这些日子的伪装,终究要露出破绽了!
      他按捺住心中翻涌的杀意与警觉,等到夜深人静,月色昏暗,乌云蔽月,夜色浓稠如墨,当即提剑动身,朝着镇外乱葬岗疾驰而去。
      乱葬岗荒草丛生,坟茔错落,枯树歪斜,夜风呼啸而过,卷起枯草落叶,发出呜呜声响,阴森可怖。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腐朽的气息,夹杂着一缕若有似无的阴寒死气,正是万骨渊独有的气息。
      而在坟茔之间,一道青衫身影赫然伫立。
      正是玄真。
      凌尘隐在暗处,瞳孔骤缩,指尖紧紧握住剑柄,指节泛白。
      果然是他!
      玄真没有携带行医的药箱,手中只握着一小束新鲜青蒿,青蒿散发着清苦淡香,在这阴森的乱葬岗中格外清晰。他缓步行走在错落的坟茔之间,脚步轻缓,身姿挺拔,口中低声念着晦涩口诀,语调平和,似在吟诵,又似在祈福。
      更让凌尘心惊的是,那缕源自万骨渊的阴寒死气,并未肆意扩散,反而在青蒿的清苦香气与玄真的口诀声中,被一点点逼退、净化,消散在夜风之中。
      玄真周身没有半分凶戾,只有沉静温和,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凌尘再也按捺不住。
      “唰——”
      寒霄剑出鞘半截,清冷剑光划破夜色,他身形一闪,径直现身在玄真面前,剑刃泛着冷冽寒光,直指玄真,语气冰冷刺骨,带着压抑多日的疑虑与质问。
      “你在这里做什么?”
      夜风卷起两人的衣袂,乱葬岗的阴气与青蒿的清气交织缠绕,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
      玄真闻声,脚步骤然停下,缓缓转过身来。
      月色从云层缝隙中漏下一缕,照亮他的面容。他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显然未曾想到会在此处遇见凌尘,随即那点讶异便褪去,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温和,没有丝毫慌乱,更没有被撞破阴谋的狼狈。
      他看着凌尘出鞘半截的长剑,看着对方紧绷的下颌与冰冷的眼神,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凌尘紧握剑柄、指节泛白的手上,轻轻挑了挑眉。
      玄真缓缓抬起手中的青蒿,清苦香气在夜色中散开,语气依旧平和,没有半分被质问的恼怒,反倒带着几分淡然。
      “此地常年弃尸,聚积了不少戾气与死气,夜风吹拂,便会惊扰镇上百姓。我取青蒿燃烟,以清气净化散掉这些戾气,免得百姓惶恐不安。”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凌尘,眼底清澈坦荡,不含半分阴霾,语气轻轻浅浅,却直戳凌尘心底的疑虑。
      “凌长老这般深夜持剑而来,如此戒备,莫非……是始终信不过我?”
      凌尘沉默不语。
      剑锋依旧微扬,却在不知不觉间,松了几分力道。
      他看着眼前的玄真,青衫上沾染着乱葬岗的泥污,发丝间沾着枯草碎屑,指尖因彻夜在坟茔间行走净化,被草木划破,渗出点点薄红,布满薄茧的指尖紧紧握着青蒿,没有半分妖邪的阴狠,只有医者的悲悯。
      他清晰地感知到,那缕万骨渊的死气,并非玄真释放而出,而是被他以青蒿与术法,一点点净化消散。
      眼前的一切,与他心中预想的“阴谋败露”截然不同。
      疑虑如同乱麻,依旧缠绕在心头,可那份笃定的猜忌,却在这一刻,悄然松动了一丝。
      夜风再次吹过,青蒿清香漫过坟茔,玄真静静站在月色下,目光平和地望着他,等待着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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