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冥渡厄录》从容8243

25、第 25 章 共渡险

　　共渡险滩
　　雨已经下了快一个月，天总是阴沉沉的，像随时都能再泼下一盆水。
　　村子四周的山被雾气裹着，往日清亮的溪水如今浑黄翻滚，带着泥沙哗哗往下冲，听着就让人心里发慌。
　　凌尘靠在村口老槐树下，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药囊上的布绳，眉头一直没松开过。空气又湿又闷，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土腥气。
　　“凌真人！凌真人！不好了！”
　　一个汉子浑身湿透，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脚下一滑差点摔进泥里，脸色煞白。
　　凌尘立刻上前扶住他：“别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邻县山洪！堤坝直接冲垮了！”汉子喘得话都说不连贯，“山上的树、草全被卷下来了……还有、还有以前那种毒草根子，也跟着水冲到下游村子里了！”
　　“腐心草？”
　　凌尘脸色一下就沉了。
　　这种草他再熟悉不过。不是什么妖魔鬼怪，而是一种长在阴沟烂土里的毒草，根须里带着能伤人五脏的寒毒。
　　平时晒干了也就罢了，一遇大水，毒会渗进水里，人喝上几口，就开始高烧、心口绞痛，皮肤上慢慢爬青纹，拖久了性命难保。
　　上次费了好大劲才把水源清理干净，没想到一场山洪，又给卷回来了。
　　“还不止这个！”汉子急得快哭，
　　“下游好几个村都病倒一片，比上次凶多了！镇上的周大夫去救人，自己也染上了，现在躺床上起不来，镇上都乱套了！”
　　凌尘心里一紧，不再多话，就往镇上赶。
　　雨打在脸上冰凉，路又滑又泥，每一步都溅得裤脚全是脏水。他走得飞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再晚，就要死人了。
　　等他赶到镇上，整个人都愣住了。
　　街上冷冷清清，家家户户关门闭户，偶尔传出几声咳嗽和压抑的呻吟，听得人心里发毛。
　　有人裹着头巾匆匆走过，连头都不敢抬，空气里全是药味、汗味，还有一丝淡淡的、类似烂草的腥气——那是毒扩散的味道。
　　疫区用几根草绳简单拦着，几个乡勇守在边上，脸色难看，手足无措。
　　凌尘正要进去，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间的玄真。
　　他还是那身素色道袍，早就被汗和泥浸得发硬，贴在身上。头发乱蓬蓬的，几缕湿发粘在额头，眼圈发黑，满眼血丝，一看就好几宿没合眼。
　　可他手上一点没停，这个把个脉，那个递碗药，嘴里还低声安抚着哭闹的病人和家属。
　　地上躺了不少人，有的疼得蜷缩，有的昏昏沉沉，呻吟声此起彼伏。玄真却始终稳得住，有条不紊，连声音哑得快说不出话，依旧耐着性子。
　　凌尘站在原地，一时竟有些恍惚。
　　以前玄真是“骨罗刹”，杀人不眨眼，可眼前这个人，明明是守在最危险的地方，拼着命救陌生人。
　　玄真也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
　　四目对上，玄真疲惫的眼神里微微一动，随即又被沉重压了下去。他放下药碗，脚步有些虚浮地走过来，身子明显透着累。
　　“你来了。”他声音沙哑得厉害，
　　“这次的毒，更烈。”
　　凌尘走近，扫了一圈病患，沉声道：
　　“我知道。腐心草根子被山洪泡透，水源整片都染了，普通草药压不住。”
　　他随手搭了一个病人的脉，脉象又乱又急，毒已经往心肺走。
　　“再拖两天，整个镇都要遭殃。”玄真抹了把脸上的泥水，
　　“必须用猛药。”
　　凌尘脑中一闪，脱口而出：
　　“回春莲莲子粉。解这种水毒最对症，只是……”
　　“只是什么？”玄真立刻看向他。
　　“回春莲只长在青冥涧。”凌尘叹了口气，“那地方本来就险，这次山洪过后，外围又起了一片瘴气林，雾气有毒，进去容易，出来难。”
　　玄真听完，脸上没有半点犹豫。
　　“我去。”
　　简简单单两个字，轻得像雨，却重得让凌尘心头一震。
　　“你疯了？”凌尘当即反对，
　　“你已经熬成这样了，再进瘴气林，是去送死！”
　　玄真看着他，眼神平静却异常坚定：
　　“这里不能没人守着。你留下来，按我之前的方子减两味药，先吊着他们的命，等我回来。”
　　“可——”
　　“没有可是。”玄真打断他，语气很轻，却不容反驳，
　　“晚一天，就多死几个人。”
　　凌尘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怕，只有急。急着救人，急着控毒，急着把这些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那股纯粹的劲儿，让凌尘到了嘴边的劝阻，硬生生咽了回去。
　　玄真没再废话，抓起靠墙的药箱往背上一背，转身就往青冥涧的方向走。
　　雨还在下，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山道尽头，单薄，却挺得笔直。
　　凌尘站在原地，看了看山道，又看了看满地痛苦的百姓，牙关一咬，转身走进疫区。
　　“大家别慌！”他提高声音，尽量让语气稳下来，
　　“玄真道长去取解药了，我在这儿给大家施药，只要撑几天，毒就能退！”
　　他学着玄真的样子，诊脉、熬药、喂水、安慰老人孩子，可手总是不自觉发凉，心一直悬在青冥涧那片山林上。
　　一天过去。
　　两天过去。
　　第三天，雨还没停。
　　村民们越来越慌，看凌尘的眼神也带着不安。
　　“凌大夫，道长他……不会出事吧？”
　　凌尘没说话，只攥紧了手，指甲掐得掌心发疼。他不敢往坏处想，只能一遍遍地熬药，一遍遍告诉自己：他会回来的。
　　就在这时，远处山道上传来一阵拖沓、沉重的脚步声。
　　凌尘猛地抬头。
　　雨雾里，一个人影一步一挪地走过来。
　　是玄真。
　　他道袍破得不成样子。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每走一步都晃悠，仿佛随时会倒。
　　可他背上的药箱，却被护得干干净净，一点没淋着雨。
　　“玄真！”
　　凌尘冲过去，一把扶住他。人轻得吓人，全身都在发冷。
　　“我……回来了。”玄真喘着气，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他颤抖着打开药箱，里面垫着干布，一小包莲子粉静静包在锦缎里，晶莹透亮。
　　“青冥涧……我闯过去了。”
　　凌尘看着他，心口猛地一酸。
　　他不用问也知道，这三天里，这个人在瘴气林里经历了什么。
　　之前一直堵在心里的“骨罗刹”那道坎，在这一刻，忽然就松了。
　　“快，入药！”
　　凌尘立刻让人把莲子粉倒进熬好的汤药里。
　　原本发浑的药汤，慢慢变得清亮，散出一股淡淡的清香气。一碗碗喂下去，不过小半个时辰，原本高烧抽搐的人渐渐平静，脸上的青纹慢慢退去，呼吸也稳了。
　　毒，真的压住了。
　　百姓们一下子哭出声，对着玄真连连磕头，谢声一片。
　　玄真看着众人好转，紧绷的神彻底松了，身子一软，直接倒在草堆上，当场昏睡过去。
　　他睡得很沉，脸上还带着泥污和血印，眉头却不再紧绷。
　　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微弱的阳光照下来，落在玄真身上。
　　原来哪有什么骨罗刹。
　　不过是一个比谁都心软、比谁都肯拼命的人。
　　之前的猜忌、隔阂、防备，在这场一起扛过来的险滩里，一点点化了。
　　信任，就像雨后刚冒头的草，悄悄在两人之间，生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