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庆秋》钦棠渡梦

2、白羊一中的新秋 2002暮

　　2002年的八月末，暮夏像一块被文火慢煎、滋滋冒着热气的黄油，黏稠而滚烫地包裹着整个白羊城。蝉鸣是这片黏稠里最执着的背景音，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仿佛要在生命的最后时光里，把整个夏天的故事都嘶吼出来。

　　白羊一中的校门口，便是这暮夏喧嚣最集中的展台。人流、车流、还有空气中浮动着的期待与焦灼，混杂成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沈庆秋站在一棵叶子被灰尘蒙得有些发蔫的老槐树下，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但她浑然不觉。她的目光，像一只轻盈的蝴蝶，掠过攒动的人头，牢牢地黏在校门口那面巨大的红色公告栏上。那里，正贴着高一新生的分班名单。

　　白羊一中，在白羊城是个特殊的存在。用大人们略带复杂口吻的话来说，这学校“很复杂”。它的复杂在于一种尖锐的割裂感：一边是靠着实打实的分数、从千军万马中拼杀进来的“好学生”，他们承载着寻常家庭的殷切期望；另一边，则是家境非富即贵、中考分数或许不尽如人意，但总有门路踏进这所重点中学门槛的“差学生”。两种截然不同的血脉在这座校园里碰撞、交融，形成一种微妙的、既相互鄙视又彼此好奇的生态。
　　对于像沈庆秋这样，父母是普通工薪阶层，全靠自己寒窗苦读考进来的孩子来说，踏入这里，既是荣耀，也意味着一只脚踩进了一个光怪陆离的小社会。

　　沈父沈母一左一右地站在女儿身边，像两尊沉默而坚定的守护神。沈父手里攥着把印着家电广告的塑料扇子，一下一下，努力为女儿扇着风，尽管风也是热的。沈母则不时用手帕擦擦汗，眼神里交织着骄傲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为了女儿能安心读书，他们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将老家那套住了十几年、充满回忆的房子租了出去，举家搬到了白羊城，在学校附近租了一个小两居。这笔开销对并不宽裕的家庭来说不是小数，但看着女儿清澈专注的眼神，他们觉得一切都值。
　　此刻，他们和女儿一样，紧张地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搜寻着“沈庆秋”三个字。

　　“找到了！高一三班！”沈庆秋的声音带着一丝雀跃的颤抖，手指准确地指向名单中间偏上的位置。
　　高一三班，实验班的最后一个班级。这个结果像一颗恰到好处的石子投入心湖，荡开圈圈满意的涟漪。
　　意料之外，是因为她没想到能挤进竞争激烈的实验班序列；情理之中，则是她对自己初三那年付出的无数个日夜心中有数。一种踏实而明媚的喜悦，在她心里缓缓漾开。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仿佛这样就能更配得上“实验班”这三个字的重量。

　　沈父沈母脸上的皱纹也瞬间舒展开来，像被春风拂过的湖面。沈母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欣慰：“好，三班好，秋秋真棒。”沈父没说话，只是扇扇子的动作更用力了些，扇柄磨出的毛边蹭过掌心，痒丝丝的，眼里却闪着光。

　　随着人流涌进校园，暑气似乎被隔绝在了那道锈迹斑斑的铁门外几分。接下来是繁琐的入学手续：办饭卡，充水卡，去教材科领那一摞沉甸甸的新书。
　　书本油墨的清香混着旧书库特有的尘味，构成一种属于新学年的独特气息。沈庆秋抱着书，手指拂过光滑的封面，指腹蹭到扉页未裁齐的纸边，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充盈感。
　　教学楼分为三栋，高一在一号楼，朴素而沉稳；高二高三则在旁边的二号楼和三号楼，分别是未来的文科楼和理科楼。沈庆秋抬头望了望那两栋楼，它们像两个沉默的巨人，墙面上爬着半枯的爬山虎，预示着一年后即将面临的选择。
　　文理分科，对她来说还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概念，此刻的她，只想先走好脚下的路，踩实每一步水泥地的纹路。

　　高一三班在二楼走廊的尽头。教室门敞开着，里面已经有不少提前到的学生和家长，嘈杂声像煮沸的水，溅在耳边嗡嗡响。
　　沈庆秋一家走进去，目光迅速扫过空位。沈父沈母以他们成年人的实用主义，很快为她选定了一个位置——靠窗第三排。不前不后，既能看清黑板，又不至于被粉笔灰困扰，窗外还有绿意盎然的树影，风一吹，叶影就落在桌面上晃，堪称“风水宝地”。

　　同桌已经来了，是个膀大腰圆、皮肤微黑的女孩，正闷头整理着书包，拉链拉得“咔啦”响。沈父沈母热情地凑上去，笑着打招呼：“同学，你好啊，以后我们家庆秋就跟你同桌了，你们互相照顾，互相学习哈！”在父母这种略带“社交撮合”意味的推动下，两个女孩都有些腼腆地互相笑了笑。

　　“你好，我叫沈庆秋。”她先开口，声音清脆，像刚剥壳的荔枝。

　　“我叫赵丹丹。”女孩回应道，声音洪亮，带着点不拘小节的爽利，说着还挠了挠迷彩服的袖子——那是刚领的军训服，布料硬挺，蹭得胳膊肘发痒。

　　简单的自我介绍后，一种初识的尴尬气氛稍微缓解。沈庆秋偷偷打量了一下赵丹丹，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棉布T恤，领口卷了边，但很干净，眼神直接，给人一种踏实的感觉。
　　赵丹丹也看了看沈庆秋，目光在她那双格外明亮的眼睛上停留了两秒，突然咧嘴：“你这眼睛，跟我老家后山的泉水似的，亮得慌。”

　　沈庆秋有些不好意思地弯起了嘴角。她知道自己长得好看，尤其是这双眼睛，遗传自母亲，又大又亮，像盛着两汪清泉。她也曾对着镜子偷偷欣赏，心里有一点小小的、不为人知的虚荣。此刻被新同桌直白又带着土味的夸赞，心里像抿了一小口蜂蜜，甜丝丝的，连额角的汗都不觉得黏了。

　　根据安排，军训第一天上午主要是报到和准备，不住校的学生8点到校办完手续后，可以暂时离校，下午三点再返校正式开始军训。住校生则留下整理内务。沈庆秋他们是走读，所以准备离开。

　　走出教学楼，正是上午第二节课后的大课间。原本略显空旷的校园瞬间被人潮填满。
　　高二高三的学长学姐们从二号楼和三号楼里涌出来，他们穿着白羊一中的校服——白色短袖衬衣，深蓝色或黑色的直筒裤（女生有的是及膝裙），男生打着领带，女生系着领花，外面还搭配着白黑相间的薄外套。这身校服设计得确实很好看，比沈庆秋初中那套运动服式的校服不知精神了多少倍。
　　尤其是那些高二高三的学姐们，穿着合身的衬衣和裙子，身姿挺拔，领口的领花系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种经历过高一懵懂后的从容与自信，在三三两两的人群中谈笑风生，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们身上，连发梢都沾着光，美好得像一幅画。

　　沈庆秋看得有些出神。她想象着自己穿上这身校服的样子，领口的领花会不会系歪？裙子的长度会不会太长？还有那双腿，被笔直的裤筒或裙子衬着，应该会显得更修长吧？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泛起一丝隐秘的欢喜，嘴角不自觉地向上翘起，露出一个浅浅的、带着憧憬的梨涡。

　　校门口，沈父去推那辆老旧的自行车，车链锈得厉害，推的时候“哗啦哗啦”响，像是在喘气。沈母则细心地拉着沈庆秋的手，指腹蹭过她手腕上细细的红痕——是昨天收拾书包时，被铁皮文具盒蹭的，嘴里碎碎念：“中暑了别硬撑，胃药我塞你迷彩服内袋了，用别针别着呢，别弄丢……”话没说完，被沈父扯了扯袖子，说“快走吧，赶回去做饭，晚了秋秋下午没精神”，剩下的话就咽了，只又捏了捏她的手，掌心的薄茧蹭得她手腕发痒。一家三口汇入离校的人流，朝着租住的小家走去。路上，沈父沈母特意带她去了趟药店，买了人丹、十滴水等防暑药品，柜台后的阿姨推荐了款新的胃药，沈母犹豫了下，还是把常买的那款也放了进去，“老牌子，她吃着惯”。

　　中午的饭菜是沈母早就计划好的，做了沈庆秋最爱吃的锅包肉。色泽金黄，外酥里嫩，酸甜的芡汁裹在肉上，勾人食欲。
　　别看她身形纤细，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小仙女，实则是个隐藏的“小吃货”，对美食毫无抵抗力。她夹起一块，吹了吹，塞进嘴里，外皮“咔嚓”一声脆响，肉汁在嘴里散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看着女儿吃得香甜，沈父沈母相视一笑，沈父夹了块青椒放进嘴里，沈母则把盘子里最大的一块锅包肉夹到女儿碗里，所有的奔波和辛劳仿佛都在这一刻得到了补偿。

　　下午两点多，太阳依旧毒辣，晒得地面发烫，踩上去像踩在暖炉上。沈庆秋换上了学校发的迷彩服，果然如预料般又宽又大，布料粗糙，颜色土黄，穿在她纤细的身上，像套了个麻袋，袖子卷了两圈还盖过手背，瞬间将那点少女的灵动遮掩了大半。
　　她对着镜子皱了皱鼻子，伸手把内袋里的胃药摸出来，确认别针没松，又塞回去，很快又释然了——大家都一样，谁也别笑话谁。

　　再次回到高一三班教室，已经是下午近三点。教室里比上午更吵，充满了少年人无所顾忌的喧哗，有掰手腕的闷哼，有讨论游戏的叫嚷，还有女生凑在一起分享零食的轻笑。同学们都换上了统一的迷彩服，灰扑扑的一片，一下子很难分辨谁是谁。
　　沈庆秋环视一圈，除了同桌赵丹丹，依旧没有认识的人。她倒也不怯场，从书包里掏出妈妈给她准备的一小袋洗干净的桃子——桃子是昨天在菜市场挑的，绒毛少，果肉甜，还有几块独立包装的饼干，大方地分给赵丹丹一半。
　　赵丹丹显然很受用，道谢后便咔嚓咔嚓地啃起了桃子，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滴，两人之间的生疏感在分享食物中又消融了几分。沈庆秋就是这样的性格，外向，开朗，像一株向着太阳的向日葵，很容易就能和人建立起初步的联系。

　　就在教室里的嘈杂声几乎要掀翻屋顶的时候，教室门被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站上讲台，鞋底蹭过地面，发出“吱呀”一声。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不少，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尤其是他那片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锃亮的地中海发型上。周围的头发顽强地坚守着阵地，梳得整整齐齐往中间拢，却还是挡不住中央的“开阔地”，形成了一种知识渊博（或者说用脑过度）的独特标志。

　　沈庆秋看着那片光滑的“不毛之地”，忍不住低下头，用手背抵住嘴唇，吃吃地笑了起来。她不是恶意，只是实在觉得有趣，一种属于少女的、无法抑制的幽默感。她就是一个这样爱笑的女孩啊，一点小事都能让她开心半天。

　　班主任清了清嗓子，喉咙里发出“咳咳”两声，脸上带着一种温和而又有点无奈的表情，开始了自我介绍：“同学们好，我姓王，王明军，是咱们高一三班的班主任，教物理。”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像雨滴落在铁皮上，“我知道我头上这点地方比较‘开阔’，希望大家以后上课看黑板，不要总盯着我这儿看，容易走神。”一句自嘲式的幽默，瞬间拉近了和学生的距离，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连最调皮的男生都咧着嘴笑。沈庆秋也笑了，觉得这个“地中海”班主任有点可爱，比她想象中严肃的老师亲切多了。

　　王老师接着交代了军训期间的注意事项：作息时间、训练内容、着装要求、身体不适及时报告等等，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讲台，节奏稳稳的。然后又核对了一下之前申报的因身体原因不能参加军训的同学名单，叫到名字时，眼神会多停留两秒，确认人在。
　　流程走完，他便宣布大家先在教室自习，等待教官到来，然后匆匆离开了，脚步有些急，大概是去处理其他事务，衣角还沾着点粉笔灰。

　　发下来的新课本还带着油墨香，但对于这群心早已飞到操场上的少年来说，显然缺乏吸引力。教室里很快又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像一群归巢的蜜蜂。
　　沈庆秋翻了翻崭新的数学书和英语书，那些公式和字母在暑气的蒸腾下显得格外枯燥，像晒蔫的草。她悄悄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本《唐诗宋词精选》，书脊用透明胶带粘过，是去年生日妈妈从旧货市场淘的，扉页还留着前主人的铅笔字，画了朵歪歪扭扭的荷花，被她用橡皮蹭得淡了，却没蹭干净，边角也磨得发毛。她小心翼翼地摊在课桌上，像打开了一个静谧而丰盈的世界。

　　这是她的秘密花园。相比于理化公式的冷峻，她更喜欢沉浸在诗词的意境里。
　　她喜欢李白的豪放飘逸，“长风破浪会有时”读得她心头发烫；喜欢杜甫的沉郁顿挫，“感时花溅泪”让她对着窗外的树影发愣；喜欢李商隐的朦胧婉约，“锦瑟无端五十弦”猜得她抓心挠肝；也喜欢苏轼的旷达洒脱，“一蓑烟雨任平生”让她觉得连闷热的天也清爽了些。她能通过那些精炼的文字，感受到千百年前诗人的喜怒哀乐，仿佛能穿越时空，与他们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那种情感的共鸣和审美的愉悦，是其他任何事情都无法替代的。
　　她也曾心动模仿，在日记本的扉页上写下过几句稚嫩而矫情的句子，什么“秋风拂面心微凉”，什么“落花人独立”，写完后自己读一遍，都会脸红心跳地赶紧撕掉，觉得实在是“一言难尽”，羞于见人。但这并不妨碍她继续热爱，继续沉醉。

　　此刻，她翻开一页，正好是李清照的《如梦令》：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少女的心弦被轻轻拨动。

　　她想象着那个才华横溢的女词人，在夏日的黄昏，泛舟湖上，饮酒赏景，酒气混着荷香，直到暮色四合，船桨搅碎水面的霞光，迷失在荷花丛中，惊飞水鸟的翅膀划破暮色——那该是多鲜活的画面啊。那种自由、洒脱，又带着一丝淡淡闲愁的意境，让她心向往之。
　　窗外的蝉鸣、教室的嘈杂，似乎都在这一刻远去了，她独自徜徉在文字的溪亭日暮里，嘴角噙着一抹恬静的微笑，指尖轻轻划过“藕花”二字，想起扉页那朵没蹭干净的荷花，偷偷笑了。

　　阳光透过窗户，在她摊开的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也勾勒着她专注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留下淡淡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那双大眼睛里，此刻盛的不再是初入校园的好奇与兴奋，而是一种沉静的、与年龄稍显不符的温柔与迷醉。迷彩服的粗糙与她此刻流露出的文雅气息形成一种奇特的对比，仿佛一个误入军营的古典仕女，笨拙却认真地守着自己的小世界。

　　谁也不会想到，这个在喧嚣军训前抓紧时间读诗的少女，这个因为班主任发型而偷笑的小姑娘，她的高中生活画卷，才刚刚展开一角。
　　未来三年，在这所“复杂”的白羊一中，会有怎样的故事等待着她？是像诗词里描绘的那样美好，还是会遭遇现实的风雨？2002年暮夏的风，带着灼人的热气，吹过白羊一中的操场，吹过高一三班的窗棂，也吹动了沈庆秋额前细碎的绒毛，把书页吹得“哗啦”响，正好停在“争渡，争渡”那行。

　　沈庆秋伸手把书页按平，指尖按在“惊起一滩鸥鹭”的“惊”字上，指甲掐出个浅印——她没察觉，也没听见，命运的齿轮早转了，就藏在她按书的力道里，藏在沈父自行车“哗啦”响的旧链条声里，藏在沈母塞给她的、别着别针的胃药里，藏在这暮夏最后一声蝉鸣里，沉得很，慢得很，要等许多年后，她才会疼。

　　而在这个下午，此刻，她只是沉浸在她的诗词世界里，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充满汗水和考验的军训。一切都充满了未知，一切都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