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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烈日军训遇少年 军训中沈庆 ...

  •   下午三点的太阳,依旧毒辣得如同烧红的烙铁,毫不留情地炙烤着白羊一中的操场。塑胶跑道被晒得微微发软,蒸腾起一股特有的、带着焦糊味的热浪,扭曲着远处的视线。

      集合哨声刺耳地响起,各个班级开始像被无形鞭子驱赶的羊群,蠕动着整队。
      高一三班的队伍里弥漫着一股懒散和压抑的躁动。军训的迷彩服厚实又不透气,紧紧裹在身上,早已被汗水浸透,黏腻地贴着皮肤。
      沈庆秋站在队列中,只觉得头晕目眩,眼前的迷彩色块和晃动的身影都有些模糊。胃里那点中午可口的食物,此刻正翻江倒海地抗议着,一阵阵尖锐的绞痛提醒着她身体的极限。

      教官是个皮肤黝黑、表情严肃的年轻军人,声音洪亮得像敲响的破锣。他正讲解着动作要领,队伍里却突兀地响起一声嗤笑——是班里那个有名的刺头,叫王浩,据说家里有些背景,一脸的满不在乎。
      教官的目光像鹰隼般瞬间锁定了他,没有任何警告,一个利落的侧踹,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王浩“哎呦”一声,直接向后踉跄着跌坐在地上,脸上写满了错愕和羞愤。

      整个队伍瞬间鸦雀无声,只剩下知了在树梢上拼命的嘶鸣。一种无形的威慑力压了下来,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沈庆秋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从未在现实生活中见过如此直接、粗暴的管教方式。
      那一脚,不仅踹倒了王浩,也踹碎了许多新生心中残存的那点散漫和对“象牙塔”不切实际的幻想。这所学校的“复杂”,第一次以如此具象的方式展现在她面前。

      接下来的训练更是索然无味,如同钝刀子割肉。站军姿,踢正步,重复,再重复。
      汗水流进眼睛,涩得发疼,也不敢伸手去擦。操场上不断有学生像被砍倒的树桩一样,直挺挺地晕倒,引来一阵小小的骚动和教官不耐烦的呵斥。
      有一个男生就倒在沈庆秋前面不远的地方,脸朝下,一动不动,吓得她指尖发凉。
      她拼命咬紧牙关,依靠着窗边第三排那个靠窗座位带来的虚幻慰藉,以及内心深处一丝不肯服输的倔强,硬是撑了下来,尽管眼前阵阵发黑,胃里的绞痛一阵紧过一阵。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休息的哨声终于如同天籁般响起。队伍瞬间溃散,学生们像逃难一样冲向操场边缘那些稀稀拉拉的树荫,仿佛那里是唯一的诺亚方舟。天气热得连最活泼的学生都失去了打闹的力气,整个操场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抢夺阴凉地的窸窣声。

      沈庆秋所在的方队因为动作总是不齐,被教官阴沉着脸多罚了三分钟。就这要命的三分钟,足以让所有理想的荫蔽地被捷足先登者瓜分殆尽。

      “妈的,这鬼天气,这死教官!”赵丹丹低声骂了句粗话,圆滚滚的脸上满是汗水和愤懑。
      她一把拉住摇摇欲坠、脸色煞白的沈庆秋,她那膀大腰圆的身躯在此刻发挥了巨大的优势。像一艘动力充沛的破冰船,赵丹丹硬是在篮球场旁边人群相对稀疏的边缘,用身体挤开了一条缝隙,为两人抢占了一小片勉强可以席地而坐的“领土”。

      地面被晒得滚烫,隔着厚厚的迷彩服,依然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热度。两人几乎是瘫坐下去,背靠着身后铁丝网围栏那冰凉的金属,才获得了一丝可怜的解脱感。她们贪婪地喘息着,开始用残存的气力低声诅咒这毫无意义的暴晒,抱怨教官的严苛与不近人情。汗水顺着发梢滴落,在干燥的地面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瞬间蒸发的小圆点。

      就在她们吐槽的间隙,旁边三四个女生叽叽喳喳的、带着兴奋与羞涩的议论声,像几缕微弱的风,飘进了沈庆秋的耳朵。

      “快看快看!那个!最高的那个!”
      “哇!他打球的样子好帅啊!”
      “就是表情好冷,感觉不太好接近……”
      “哎呀,这样的才更有魅力好不好!”

      沈庆秋下意识地顺着她们目光所指的方向望去。篮球场上,七八个穿着高二或高三校服的少年,正在肆意奔跑、跳跃。
      白色的衬衫,深蓝色的直筒长裤,与新生们统一的、毫无版型可言的“麻袋”迷彩服形成了鲜明而残酷的对比。他们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一个更自由、更成熟、更令人向往的世界。现在本是上课时间,他们的出现显得如此突兀而又理所当然,带着某种特权的意味。
      听着那几个女生夸张而具体的描述,沈庆秋的目光很快便自动锁定了她们议论的焦点。
      那是一个比其他男生明显高出一头的少年,动作舒展而矫健,带着一种漫不经心却又精准有效的优雅。他的面容极其英俊,是那种带有雕塑感、棱角分明甚至有些锐利的英俊。
      但与之极不协调的是他脸上的表情——像覆盖着一层西伯利亚永久冻土,没有任何情绪的波澜,冰冷得让人望而却步。略长的黑发被汗水彻底濡湿,几缕凌乱地黏在额前和颊边,几乎遮住了他小半张脸,却更添了几分野性的、难以捉摸的神秘感。

      一阵微风吹过,不算清凉,却足以短暂地撩起他额前湿透的发丝。

      就在那一瞬间,沈庆秋的呼吸骤然停止了。

      她清晰地看到了他左侧额角那道淡粉色的、尚未完全消退的伤痕!还有那双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的、透过发丝缝隙穿透出来的、冰冷而警惕的眼神!

      是他!

      假期里那个逼仄巷子中,眼神凶狠如受伤困兽、亲手用抹布无情擦掉自己那首惊艳诗作的少年——陆砚辞!

      他穿着校服白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随意地解开,领带不知去向,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汗水浸湿了衬衫的后背,贴在肌肤上,勾勒出少年清瘦却蕴含着力量的背部线条。他运球、突破、起跳、投篮,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带着一种与他脸上冷漠截然不同的、蓬勃的生命力。
      篮球场上的身影,无疑成了这个枯燥痛苦下午最引人注目的焦点。
      男生们大多报以复杂的沉默,或是不屑一顾的嗤笑,眼神中混杂着嫉妒、不服与难以言明的隔阂。
      而那些情窦初开、对爱情充满朦胧憧憬的女生们,则难以抑制地流露出欣赏、向往和窃窃私语的兴奋。在这个被汗水、疲惫、严格纪律填满的灰色背景板上,那几个肆意挥洒着汗水与青春荷尔蒙的学长,尤其是那个最耀眼也最冰冷的陆砚辞,仿佛成了一幅突然闯入的、色彩浓烈到刺目的油画,强烈地冲击着每一个新生的感官。

      “不至于吧,庆秋?”赵丹丹的手带着汗湿的热气,在她眼前用力地晃了晃,终于打断了她的怔忡和失神,“你长得这么漂亮,从小到大追你的男生肯定不少吧?我还以为你对帅哥早就免疫了,应该波澜不惊才对!没想到啊没想到,你也会看帅哥看得眼睛发直啊!”赵丹丹的语气里充满了善意的调侃和发现了新大陆般的惊奇。

      沈庆秋猛地从那种魂不守舍的状态中被拽回现实,脸颊“唰”地一下烧了起来,一直蔓延到耳根。
      一种被看穿心事的尴尬让她手足无措。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该怎么解释?
      难道要说自己不是在犯花痴,而是认出了这个可能就是在暑假里那个凶神恶煞、却写得出“凌云志在青云外”的“诗人”?
      这听起来太像天方夜谭,太像一个笨拙的借口。

      幸运的是,一道带着明显戏谑和几分自来熟优越感的男声,适时地从她们头顶上方响起,不仅解了她的围,也瞬间吸引了那群正在犯花痴的女生的全部注意力。

      “喂,美女们,别瞎惦记了。暗恋他的人,我敢说能从这篮球场排到学校大门口,再绕一圈回来!但是——”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卖着关子,“敢上去跟他表白的,据我所知,一个都没有!成功的?更是天方夜谭!”

      众人齐齐回过头。沈庆秋也看清了来人。是同班的林飞雪,一个以自来熟和话痨著称的男生。
      开学第一天就在班里上蹿下跳,跟谁都能搭上话,活络得像条泥鳅。
      此刻,他脸上挂着一种“我掌握核心机密”的自信笑容,微微扬着下巴,享受着成为信息中心和众人目光焦点的感觉。

      “为什么呀?”一个胆子稍大的女生迫不及待地追问,眼睛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林飞雪见状,更是来了劲头。他歪着头,露出一个带着几分痞气的坏笑,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地说:“这个嘛……可是独家消息。你们每人亲我一口,我就告诉你们!公平交易!”

      果然,立刻换来一片娇嗔的唾弃和笑骂:“呸!想得美!”“不要脸!”“林飞雪你又来这套!”

      林飞雪夸张地举起双手作投降状,脸上却毫无愧色,反而笑得更得意了:“好了好了,姑奶奶们,我错了!开个玩笑嘛,活跃下气氛!不过说真的,”他话锋一转,故作潇洒地捋了捋其实并不存在的刘海,“我也不差吧?好歹也算是个品学兼优、气质出众的帅哥……”

      沈庆秋下意识地又将目光投向了篮球场上那个冰冷的身影。汗水沿着陆砚辞锋利的下颌线滴落,他刚刚完成一次漂亮的抢断,眼神在瞬间迸发出一种猎豹般的锐利。
      再将目光移回面前夸夸其谈的林飞雪身上。平心而论,林飞雪长得确实清秀白净,眉眼周正,算得上帅气,是那种阳光的、外向的、甚至带点油滑和讨巧的帅。
      但这种帅,就像包装精美的流行饮料,清爽可口,却缺乏底蕴。
      与陆砚辞那种冰冷的、带着伤痕和故事感的、如同未雕琢的璞玉而极具冲击力的英俊相比,瞬间就显得单薄、平庸,甚至有些浮夸了。

      众女作势要打,林飞雪赶紧见好就收,切入正题。他再次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营造出一种分享秘密的氛围:“实话告诉你们吧,我是白羊本地的,土生土长。所以我知道他。他叫陆砚辞,是陆治的儿子。”

      “陆治?”几个女生几乎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露出恍然大悟和极度唏嘘的表情。
      在白羊城及周边县镇,企业家陆治的名字几乎家喻户晓,那是本地财富、权势和传奇故事的象征。
      传闻他早年丧妻,性格变得古怪,膝下只有一个独子。没想到,那个传说中的独生子,就是眼前这个在球场上冰冷得像一块坚冰的少年。

      没等大家从这则身份信息的冲击中缓过神来,林飞雪像是掌握了独家新闻的资深狗仔,继续抛出新料:“大概去年吧,有个特别漂亮、胆子也大的学姐,据说是校花级别的,鼓足了勇气在放学路上跟他表白。你们猜怎么着?”
      他顿了顿,吊足了胃口,“被他劈头盖脸一顿臭骂,用词那叫一个狠毒刻薄,直接把学姐给骂哭了,哭得那叫一个伤心!具体原因?没人知道,成了一个谜。反正结果就是,从此以后,陆砚辞身边,别说女朋友了,连个能说上话的雌性生物都几乎绝迹!”
      他摊了摊手,一副“事实就是如此残酷”的表情。

      女生们脸上顿时浮现出各种复杂的神色:惊讶、失望、同情、更多的好奇,甚至还有一丝被这种极端拒绝激起的、更强烈的挑战欲。

      林飞雪观察着她们的反应,满意地又抛出一个更重磅、也更显其“消息灵通”的猛料:“而且,我跟你们说,这个人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矛盾综合体!他的学习成绩,烂得那叫一个惊天地泣鬼神,常年稳居年级倒数。而且据说脾气极其暴虐,打架斗殴是家常便饭,下手特别黑,学校里好多混混都怕他三分。”
      他话锋猛地一转,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意味,“但是——你们绝对想不到!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他妈的居然琴棋书画好像样样都沾点边,尤其写得一手好诗!对,就是那种文人墨客玩的东西!听说简直是出口成章,厉害得邪乎!你们说,这人是不是分裂?是不是个怪胎?”
      他自己也摇了摇头,表示无法理解。

      沈庆秋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枉少年》那首诗的字句,那磅礴的才情、那压抑的绝望、那不甘的灵魂呐喊,再次如同潮水般涌上她的心头,每一个字都清晰得灼人。
      “凌云志在青云外,束足身于旧院墙……”那样惊艳的诗句,与眼前这个在篮球场上奔跑、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寒气、被描述为“成绩烂透”、“暴虐成性”的少年形象,剧烈地冲突着、撕扯着、叠加着。
      这种极致的矛盾,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眩晕和更深层次的困惑,仿佛窥见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充满迷雾的漩涡。

      林飞雪还在喋喋不休,试图将话题引回自己身上:“其实吧,诗词歌赋这方面,我也挺精通的,偶尔也写写……唉……你们别走啊!”
      眼看众人听到他又开始习惯性地自吹自擂,纷纷露出“又来了”的嫌弃表情,准备散开休息,林飞雪急忙喊住还坐在地上、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的沈庆秋和一脸无语的赵丹丹。
      他的目光落在沈庆秋身上,脸上又堆起那种混合着自信与讨好意味的笑容:“美女,你……”

      “哔——!”

      集合的哨声,再次毫无预兆地、尖锐地划破空气,像一把冰冷锋利的剪刀,猝不及防地剪断了所有的窃窃私语、纷乱的思绪、未尽的对话以及刚刚酝酿起来的、复杂难言的气氛。

      短暂的休息结束了。残酷的军训仍需继续。

      沈庆秋在赵丹丹的搀扶下,有些吃力地站起身。腿脚因为久坐而麻木,胃部的绞痛并未消减。她下意识地,最后望了一眼篮球场。

      陆砚辞刚好投出一个三分球,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空心入网。他甚至没有去看结果,只是冷漠地转身,走向场边拿起一瓶水,仰头灌下。阳光勾勒出他流畅的下颌线和滚动的喉结,汗水在他白皙的皮肤上闪闪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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