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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契子 2002年 ...

  •   2002年的七月,暑气如同一张无形而黏湿的厚毯,将常秋镇裹得严严实实。知了的嘶鸣从清早持续到黄昏,不知疲倦,为这个决定无数少年命运的夏天标注着焦灼的音符。

      中考成绩下来的那天,沈庆秋几乎是扑到了家里的电脑前。那台笨重的CRT显示器闪烁着,拨号网络吱吱作响,网页缓慢地、一帧一帧地刷新出决定性的数字。当总分和白羊一中的录取线清晰地映入眼帘时,她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心脏像一只欢快的雀鸟,几乎要撞破胸腔。

      “耶!爸!妈!我考上了!白羊一中!”她的欢呼声清脆、明亮,穿透了闷热的午后,惊起了窗外老槐树上打盹的麻雀。

      沈父沈母闻声从厨房赶来,围着电脑屏幕,反复确认着那个令人欣喜的成绩。笑容像涟漪般在他们脸上扩散,沈母甚至悄悄抹了抹眼角。
      他们是小镇上最普通的职工,女儿的成绩是他们最大的骄傲。沈庆秋兴奋得脸颊绯红,摇着母亲的手臂:“妈,我想和李新雅去白羊城玩一趟,提前熟悉熟悉环境嘛!”

      从常秋镇到白羊城,需要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对于从未独自离开过父母视线的沈庆秋来说,这无疑是一次小小的冒险。
      沈母一千个不放心,从防晒说到防骗,从注意车辆说到不要跟陌生人说话,反复叮嘱,恨不得变成一只小虫藏在女儿的口袋里。
      最终,在沈庆秋的软磨硬泡和沈父“孩子大了该锻炼一下”的劝解下,沈母才忧心忡忡地答应了。

      故事的开始,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巧合。就像一颗被夏日微风偶然吹送的蒲公英种子,落入了某条不为人知的巷弄,悄然生根。

      到了白羊城,沈庆秋和李新雅像两只出笼的小鸟,贪婪地呼吸着城市的空气。她们穿梭在并不十分繁华的街道上,看着比镇上高出不少的楼房、琳琅满目的店铺,一切都充满了新鲜感。
      七月的阳光炙烤着柏油路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她们学着城里女孩的样子,在路边小摊买了插着彩色小伞的冰淇淋,又忍不住被铁板上滋滋作响的烤串吸引。

      就在沈庆秋咬下最后一串撒满辣椒面的烤鱿鱼时,一阵熟悉的、尖锐的绞痛从胃部传来。她的脸色瞬间白了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从小胃就娇气,禁不起半点折腾,尤其是辛辣和生冷。

      “新雅,我……我胃又疼了。”她弯下腰,声音有些虚弱。

      李新雅见状,连忙扶住她:“哎呀,肯定是刚才那烤串太辣了!你在这等着,别乱跑,我记得刚才路过有个药店,我去给你买药!”她把沈庆秋扶到路边一棵行道树的阴影下,让她蹲着休息,自己则快步朝着来的方向跑去。

      沈庆秋蹲在马路牙子边,将头埋在膝盖里,试图缓解那阵痉挛。汽车的喇叭声、行人的谈笑声、店铺里传来的音乐声,在她耳边变得模糊而遥远。疼痛让时间变得格外漫长。

      就在她昏昏沉沉之际,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了身旁一条狭窄小巷的深处,斑驳的砖墙上,好像有用白色粉笔写下的大片字迹。那字迹在阴暗的巷弄里,显得格外突兀。

      好奇心,像一只小小的爪子,在她心里轻轻挠了一下。胃痛似乎也减轻了些许。她扶着粗糙的砖墙,慢慢站起身,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走进了那条幽深、安静的巷子。

      巷子很旧,两旁的墙壁爬满了潮湿的苔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垃圾堆放点的酸腐气。与外面车水马龙的喧嚣相比,这里仿佛是另一个被时间遗忘的世界。而那片粉笔字,就写在一面相对干净的灰墙上。

      字迹遒劲有力,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不甘束缚的锋芒,甚至有些笔画因为用力过猛而显得格外深刻。沈庆秋走近,轻声念了出来:

      《枉少年》
      蝉鸣穿柳夏风长,
      荷举晴光覆碧塘。
      正是少年花盛处,
      偏如笼鸟困雕梁。
      凌云志在青云外,
      束足身于旧院墙。
      空对蝉声嗟白日,
      青春辜负几斜阳。

      她愣住了。

      胸腔里那颗因为胃痛而蜷缩的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这诗……写得真好!好得让她这个自诩热爱诗词的人感到一阵羞愧。
      前面两句描绘的夏日景致越是明媚鲜活,后面喷薄而出的压抑、不甘与愤懑就越是强烈。那种“笼鸟困雕梁”、“束足旧院墙”的束缚感,那种空有凌云志却无法挣脱的无力感,被“几斜阳”三个字点染得无比苍凉。这哪里是一个少年闲来无事的涂鸦,这分明是一颗被困在绝境里的灵魂,在用尽全身力气呐喊。

      她完全沉浸在这首诗带来的震撼里,反复默念着,品味着每一个字词间的张力。尤其是最后一句“青春辜负几斜阳”,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了她十六岁的心尖上,带来一种陌生的、带着痛感的共鸣。她忍不住低声赞叹:“写得真好……”

      目光落到诗的下方,那里有一个潦草的署名:陆砚辞。

      陆砚辞……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是怎样的一个人,能写出这样的诗句?他经历了什么,才会拥有如此沉重的心事?正当她对着这个名字出神,试图在脑海中勾勒出一个怀才不遇、敏感忧郁的少年文人形象时——

      “看够了吗?看够了就滚吧!”

      一道冰冷、沙哑,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和戾气的声音,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陡然从她身后刺来。

      沈庆秋吓得浑身一颤,猛地回头。

      巷口逆光站着一个少年。身形清瘦挺拔,穿着一件布满脚印黑色T恤,牛仔裤膝盖处破了个洞。他的头发很长,凌乱地盖过了眉眼,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透过发丝的缝隙,她能清晰地看到一道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正死死地钉在她身上。那目光里没有一丝这个年纪该有的清澈,只有冰冷的警惕和一种近乎野兽般的凶狠。而且,他左边颧骨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红肿着,破坏了原本应属英俊的轮廓。

      沈庆秋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心脏在短暂的停滞后,开始疯狂地擂鼓。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她分不清。

      少年见她不动,不再说话,而是径直走上前,粗暴地推开她——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排斥感。他手里拿着一块脏兮兮的抹布,开始用力擦拭墙上的诗。粉笔字在湿布下迅速模糊、消失,留下一片狼藉的水渍。

      墙上那惊才绝艳的诗句正在被它的主人亲手毁灭。这个认知让沈庆秋莫名生出一股勇气,压过了恐惧。她攥紧了手心,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谁呀?就擦人家的诗!”

      少年擦墙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从喉咙深处发出一阵低哑的、充满嘲讽意味的冷笑。那笑声在空寂的巷子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他猛地转过身,逼近一步。

      这一次,沈庆秋看清了他的脸。头发依旧遮着额角,但那双眼睛完全暴露出来——漆黑,深邃,像两口望不见底的深潭,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暴戾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烦躁。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多,投下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四目相对。

      沈庆秋被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凶光吓得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住了潮湿冰冷的墙壁。

      少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她的脸,语气极度不耐烦,一字一顿地说:“我、是、陆、砚、辞,我写的,我就能擦。懂了吗?”

      陆砚辞……他就是陆砚辞?!

      震惊像潮水般淹没了她。她想象中的忧郁才子,和眼前这个浑身是刺、满脸伤痕与戾气的少年,无论如何也无法重叠。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继续用力擦拭,直到墙上最后一点粉笔痕迹也消失不见,仿佛那首诗从未存在过。然后,他将抹布随手扔在墙角,头也不回地朝着巷子另一端走去,步伐又快又决绝。

      沈庆秋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他清瘦挺拔却透着孤绝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明亮的光线里,仿佛被那光芒吞噬了一般。空气中只留下淡淡的霉味、隐约的汗味,以及那句冰冷的话语和她胸腔里尚未平息的、混乱的心跳。

      她一脸茫然,心里空落落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刚刚出现,就被强行抹去了。

      等她失魂落魄地走出巷子,李新雅已经拿着药和水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庆秋!你跑哪去了?吓死我了!药买来了,快吃了!”

      沈庆秋接过药和水,机械地吞下。胃里的疼痛渐渐缓解,但另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却悄然盘踞在心头。

      在那个剩下的暑假里,白羊城喧嚣的街道、美味的零食、崭新的校园憧憬,都渐渐变得模糊。唯有那条阴暗的小巷,那首惊鸿一瞥便消失的诗,那双透过发丝凶狠而绝望的眼睛,以及那个叫做“陆砚辞”的名字,像用刻刀凿进了她的记忆深处,时常在不经意间,清晰地浮现出来。

      命运的齿轮,在2002年七月那个充满辛辣烤串味和粉笔灰的午后,于一条无名小巷里,发出了第一次沉重而刺耳的扣合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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