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空与你的日暮》不睡觉不想醒

13、同行 拆掉石

　　拆掉石膏的那一刻，林暮感觉自己的右脚轻得像不是自己的。医生叮嘱要循序渐进，但他心里那团火已经烧得太旺了。月考的成功和母亲态度的软化，像两剂强心针，让他迫不及待地想重返那个真正属于他的舞台——篮球场。

　　第一次回到球场，是在一个周末的下午。阳光很好，球场空无一人。林暮抱着篮球，站在熟悉的罚球线上，深吸一口气，屈膝，抬手，投篮。

　　篮球划出的弧线又平又硬，“哐”一声重重砸在篮筐前沿弹飞了。

　　“操。” 林暮低骂一声，跑过去捡回球。再来。还是打铁。再来，力度轻了，是个三不沾。

　　一种陌生的、令人心慌的滞涩感，从脚底蔓延到指尖。他的肌肉记忆好像生了锈，节奏全乱套了。原本如同呼吸般自然的运球、突破、起跳，现在都变得磕磕绊绊。更可怕的是，心理上的阴影——每次右脚发力起跳，或者落地时，受伤瞬间的剧痛和恐惧就会不受控制地闪现一下，让他下意识地收力，动作变形。

　　“妈的，怎么会这样？” 他对着空荡荡的篮筐发狠，一次次投篮，一次次打铁，汗水很快浸透了T恤，却带不来丝毫畅快，只有越来越重的烦躁和……一丝恐慌。

　　苏青是来找他问一道化学题目的（用的借口越来越随意了），远远就听到了篮球沉闷的砸地声和偶尔夹杂的低咒。她走到场边，看到林暮像头困兽一样，在篮下跟那颗橙色的球较劲，表情是前所未有的挫败和焦灼。

　　她没有立刻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看他一次次别扭地起跳，看他因为一个简单的上篮不进而狠狠把球砸向地面，然后又默默捡回来。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透着一种孤零零的倔强。

　　终于，林暮累得瘫坐在场边，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起伏。

　　苏青这才走过去，把一瓶水递到他眼前。

　　林暮抬起头，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狼狈和黯淡。他接过水，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然后哑着嗓子说：“……看到了？”

　　“嗯。”苏青在他旁边坐下，“很正常，这么久没碰球了。”

　　“不是时间问题。”林暮用力抹了把脸，声音沉闷，“是感觉不对了。脚底下没根，手上也没准头。像个刚学球的菜鸟。” 他顿了顿，更低声地说，“……还有点怕。”

　　最后这三个字，像羽毛一样轻，却重重地落在苏青心上。她见过他在球场上多么自信飞扬，多么无所畏惧，此刻听到他说“怕”，让她心里微微发酸。

　　“怕很正常啊。”苏青看着远处的篮筐，语气平静，“就像我第一次考年级第一之前，也怕得要死，怕下次就掉下去了。你这么久没系统训练，肌肉记忆需要重新激活，心理关更需要时间。急有什么用？”

　　林暮没说话，只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你不是最擅长跟自己较劲吗？”苏青转过头，看着他，“学习那么难，从垫底爬到前二百，你都做到了。打球是你老本行，反而没耐心了？”

　　林暮愣了一下。是啊，学习那种完全陌生的领域他都硬啃下来了，回到自己最熟悉的地方，反而沉不住气了？

　　“康复训练要慢慢来，打球也是。”苏青继续说，像在分析一道物理题，“你得重新熟悉你的身体，找到受伤后的新节奏。这又不是打游戏，掉线重连就能满血复活。”

　　她的话像一盆温水，慢慢浇熄了林暮心头的焦躁之火。他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道理我都懂，就是……憋得慌。”

　　“那就慢慢来。”苏青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今天投不进，明天再投。明天不行，还有后天。离下次班级联赛还早着呢。”

　　她朝他伸出手：“走吧，林同学，化学卷子最后一题，我还等着你的‘野路子’呢。”

　　林暮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那只干净纤细的手，又抬头看了看苏青那双沉静的眼睛，心里的涩意好像被冲淡了一些。他抓住她的手，借力站了起来。

　　“行，先搞定化学再说。”他扯出一个不算好看但真实了许多的笑容，“打球的事……慢慢磨。”

　　回去的路上，两人并肩走着。林暮的脚步不再像来时那样沉重，虽然球场的锈迹还在，心口的涩味未消，但至少，他知道身边有个人，理解他的困境，也相信他能磨掉那层锈。

　　而苏青看着身边这个重新平静下来的少年，心想，也许喜欢一个人，不仅仅是欣赏他在巅峰时的光芒，更是愿意陪他一起，走过这段布满锈迹和涩味的、重新打磨自己的低谷。

　　夜色渐渐笼罩下来，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前方的路还长，但有人同行，似乎就没那么难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