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安处》迟野意

5、第五章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玻璃阳台，温柔地唤醒了谷清音。

　　她在铺着薄毯的地板上醒来，伸了个懒腰，感觉前所未有的神清气爽。没有闹钟的尖锐嘶鸣，没有需要立刻处理的邮件，只有窗外清脆的鸟鸣和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她几乎立刻想起了昨晚那只小橘猫。赤着脚，她轻手轻脚地跑到阳台边，迫不及待地向下望去。

　　院子里，那只橘白色的小毛团果然还在！它没有睡在原来的角落，而是不知怎么爬上了那个空置的藤编礼物篮，把自己完美地塞了进去，睡得四仰八叉，露出软乎乎的小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阳光照在它身上，绒毛看起来暖烘烘的。

　　谷清音的心瞬间被填满了。一种“被选择”的微小幸福感油然而生。它没有离开。

　　她蹑手蹑脚地下楼，拿出昨晚剩下的少许鱼肉碎，又添了些清水，轻轻放在篮子旁边。小家伙被细微的动静惊醒，警觉地竖起耳朵，看到是她，又嗅到食物的香味，才“喵呜”一声跳出篮子，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裤脚，然后才开始享用它的早餐。

　　看来，它是决定留下来了。谷清音笑着看它吃东西，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要给它买些正式的猫粮猫砂，还要起个名字。

　　喂饱了小猫，也简单解决了自己的早餐，春花奶奶的蜂蜜涂在带来的面包上，美味无比，谷清音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探索欲。她想要好好看看这个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故乡小镇，重新认识它的每一寸肌理。

　　她换上一身轻便的棉麻长裙，戴上草帽，锁好门，对还在院子里晒太阳打滚的小猫说了声，“我出去逛逛哦”，便心情雀跃地融入了小镇清晨的画卷里。

　　时间还早，青石板路上湿漉漉的，像是刚被露水清洗过，反射着晶莹的光。两旁的店铺陆续开门，老板们慢悠悠地取下门板，摆出商品，互相用带着浓重乡音的方言打着招呼，语调悠长而舒缓。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好闻的味道：刚出炉烧饼的焦香、豆浆的醇厚、以及无处不在的、清新湿润的植物气息。这一切都与城市里截然不同。

　　她沿着记忆里的路线慢慢走。路过那家开了几十年的老式理发店，红蓝白三色的旋转灯柱静静立着，老师傅正拿着剃刀给一位老主顾修面。路过王叔的杂货铺，门口摆着琳琅满目的日用品和时令水果，王叔正拿着鸡毛掸子掸灰，看到她这个生面孔，和善地笑了笑。

　　她记得镇子中心有一家小小的书店，以前放学总爱去蹭书看。她循着记忆找去，惊喜地发现它还在。书店的门面更旧了，木门上的油漆有些斑驳，但窗明几净，窗台上摆着几盆茂盛的绿萝。推开门，门楣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书店里空间不大，书架高耸，充满了旧纸张和油墨特有的芬芳。店主是个戴眼镜的老先生，正坐在柜台后看报，只是从老花镜上方抬眼看了一下，对她点点头，便又继续看报，丝毫没有要推销的意思。

　　谷清音享受这种不被打扰的安静。她在书架间慢慢穿梭，指尖划过书脊，发现了很多意想不到的宝藏，有些甚至是绝版的老书。这种淘书的乐趣，是网上便捷购书无法替代的。

　　她最终选了一本关于本地植物图鉴和一本舒缓的散文集，拿到柜台结账。老先生用算盘噼里啪啦地算了账，价格便宜得让她惊讶。他把书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系上麻绳，动作缓慢而认真，充满了旧式的仪式感。

　　抱着书走出书店，阳光已经有些热烈了。她看到路边有老婆婆摆着小摊，卖用荷叶包着的、热气腾腾的糯米糕，忍不住买了一个。软糯香甜的口感，是童年最真实的记忆味道。

　　她一边吃着糯米糕，一边漫无目的地继续走，不知不觉绕到了镇子边缘的一条小路上。路的一边是清澈的河流，水流潺潺，能看到小鱼在水草间穿梭。另一边，则是一片茂密的竹林，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带来一片沁人的凉意。

　　她正享受着这份静谧，目光不经意地被河边一栋独立的、带有个大大院子的旧式平房吸引了。

　　那院子打理得格外别致，不像别人家种菜或普通花草，而是错落有致地种满了各种她叫不出名字、但形态颜色都极富意趣的植物，像是精心设计过的微型花园。院子的竹篱笆上，爬满了盛开的牵牛花和蔷薇。

　　最引人注目的是，院子的敞开的木门上，挂着一个原木色的招牌，上面用烧烙技术画着一颗可爱的、冒着热气的糖果图案，旁边是几个稚拙的手写字：

　　“序糖工作室”。

　　季槐序？

　　谷清音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春花奶奶昨天的话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小伙子人可不错了，手特别巧，会做木工，还会熬糖做点心。”

　　原来他的工作室在这里。离她家并不远，环境如此清幽雅致。

　　她忍不住停下脚步，好奇地朝里面张望。

　　工作室的门也开着，似乎主人正在里面工作。隐约间，似乎有一股难以形容的、温暖甜蜜的香气，混合着淡淡的木质味，从院子里飘散出来，缠绕在鼻尖，诱人深入。

　　那是一种能让人感到幸福的味道。

　　她应该离开，这样窥探别人的地方并不礼貌。但她的脚步却像被那甜蜜的香气钉住了，好奇心像被羽毛搔弄，蠢蠢欲动。

　　就在她犹豫着是假装路过快速走开，还是鼓起勇气上前打声招呼时，工作室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像是挪动重物的声响。

　　紧接着，一个穿着亚麻色工装围裙的身影，端着一个不小的木质托盘，从里面走了出来，似乎是想把刚做好的什么东西拿到院子的阴凉处晾放。

　　阳光有些晃眼，谷清音一时没看清他的脸，只看到一个挺拔清瘦的轮廓，和那双正低垂着、专注看着手中托盘的眼睛。

　　他似乎感受到了门口的视线，下意识地抬起头来。

　　目光，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在空中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