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安处》迟野意

6、第六章 目

　　目光相撞的瞬间，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秒。

　　谷清音的心脏猛地一跳，有种偷窥被抓包的无措和尴尬，脸颊微微发热。她下意识地想移开视线，假装自己只是无意中路过。

　　对方似乎比她更先反应过来。

　　那双抬起的眼睛，在最初的些许讶异之后，迅速漾开了一层温和而友善的笑意。他的眼睛很好看，清澈明亮，像被河水冲刷过的琥珀，带着一种天然的专注和沉静。

　　他并没有因为陌生人的突然出现而表现出任何不快或戒备，反而十分自然地将手中的木质托盘小心地放在院中一张铺着干净棉布的工作台上，然后朝门口走了过来。

　　随着他的走近，谷清音看得更清楚了。他确实很年轻，看起来比她大不了几岁，穿着亚麻质的工装围裙，上面沾着些许彩色的糖屑和木屑。他的身形清瘦挺拔，面容干净，鼻梁很高，唇角自然上扬，带着一种令人舒适的亲和力。他的头发稍微有些被汗濡湿，随意地搭在额前，显得有几分随性。

　　“你好，”他先开口了，声音温和清朗，如同山涧溪流，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和好奇，“请问是……来找人吗？”

　　他的目光落在谷清音抱着的那两本牛皮纸包着的书上，又轻轻扫过她明显不是本地人的穿着，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但依旧是友善的。

　　“啊，不是不是，”谷清音连忙摆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感觉自己的耳根更热了，“我就住在那边，”她指了指自家小别墅的方向，“刚搬回来。今天没事随便逛逛，闻到很香的味道，就，就好奇看了一下。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听到她的解释，尤其是“刚搬回来”几个字，他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露出了一个原来如此的表情。

　　“原来你就是春花奶奶说的，新搬来的邻居？”他语气轻快了些，带着一丝了然，“谷小姐，对吗？奶奶昨天还跟我提起过你。欢迎回来。”

　　他竟然知道她的名字。看来春花奶奶这位“信息枢纽”名不虚传，效率惊人。

　　“是我。你好。”谷清音也笑了，之前的尴尬消散了不少，“你这是做糖果？”

　　她的目光忍不住越过他，飘向院子里那个飘散着诱人香味的托盘。

　　“嗯，算是吧。”他侧过身，很自然地邀请道，“主要是手工制作一些传统的、或者自己瞎琢磨的糖果。刚熬好一锅柠檬姜糖，正要拿出来定型，要进来看看吗？”

　　他的邀请大方又坦然，没有丝毫勉强，仿佛这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

　　谷清音的心动了一下。那甜蜜的香气实在太具诱惑力，而她对这位被春花奶奶盛赞、且第一印象极好的邻居，也充满了好奇。

　　“可以吗，不会影响你工作？”她谨慎地问。

　　“不会，刚好告一段落。”他笑了笑，示意她进来。

　　谷清音迈步走进这个小院。近看之下，院子里的植物更加别致有趣，除了花草，甚至还种了几株矮小的、结着果实的金桔和薄荷。工作室的门敞开着，能看到里面摆放着各种她叫不出名字的铜锅，温度计，模具和整齐的工具墙，一切都井然有序，更像一个充满创造力的实验室，而非一个杂乱的小作坊。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那个木质托盘上。只见托盘里铺着一层白色的油纸，上面正平铺着一大片晶莹剔透、呈现出漂亮淡黄色的糖膏，表面光滑，还能看到一些细小的、被切碎的柠檬皮屑和姜末。温热香甜中带着一丝清爽微辛的气息，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好香啊。”谷清音忍不住感叹，由衷地说，“看起来就很专业。”

　　“谢谢，只是自己喜欢鼓捣。”季槐序走到工作台边，拿起一把看起来非常锋利的、长条形的糖刀，用酒精棉仔细消毒擦拭，“温度差不多了，得趁热把它切成小块，不然完全冷却就脆了，不好切了。”

　　他示意谷清音站开一点，免得被糖的热气或可能的糖屑溅到。然后他俯下身，眼神专注，手起刀落。

　　“笃、笃、笃……”

　　他的动作流畅而稳定，带着一种奇妙的节奏感。糖刀精准地落下，将一大片柔软的糖膏分割成大小均匀、方方正正的小块。每一刀都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显示出极其熟练的手法。

　　谷清音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工作时那种全神贯注、心无旁骛的神情，以及对手中事物那种珍惜而熟练的掌控力，有一种独特的魅力，让她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很快，一整盘柠檬姜糖就切好了，像一排排等待检阅的、晶莹的小士兵。

　　季槐序放下糖刀，拿起一小块边缘不太规整的糖边角料，递给她，笑容里带着一丝期待：“尝尝看？刚做好的味道最好。”

　　谷清音愣了一下，接过那小块还带着余温的糖。糖体通透，触手微硬，但又能感觉到它的柔软韧性。

　　她小心地放进嘴里。

　　瞬间，一股清新奔放的柠檬香气率先席卷了味蕾，紧接着，温和的姜辣味缓缓渗出，与恰到好处的甜味完美融合，刺激着唾液分泌，却一点也不呛人，反而形成一种温暖而提神的奇妙口感。甜而不腻，清新生津。

　　“好吃！”谷清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这比她吃过的任何同类糖果都要美味和纯粹，“柠檬和姜的味道平衡得真好，而且甜得一点也不齁！”

　　看到她毫不掩饰的喜欢，季槐序似乎松了口气，笑容更加真切了几分：“你喜欢就好。看来这次的火候和配方都没问题。”

　　就在这时，谷清音包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打破了这温馨又带着点甜味的氛围。她抱歉地朝季槐序笑了笑，拿出手机一看，是快递小哥打来的——她网购的床垫和一些日用品到了，需要她回去签收。

　　“那个……季先生，谢谢你的糖，非常好吃。不过我有点事得先回去了。”谷清音有些遗憾地说。

　　“叫我季槐序就好。”他点点头，表示理解，“快回去吧，别让快递等久了。以后想吃糖，随时欢迎过来。”

　　“好，谢谢你，季槐序。”谷清音从善如流地叫了他的名字，感觉彼此的距离拉近了不少。她又看了一眼那盘诱人的糖果，这才转身快步离开。

　　走在回家的青石板路上，嘴里还残留着那清新温暖的甜味，心里也仿佛被那甜味浸润着，暖洋洋、轻飘飘的。

　　第一次见面，比她想象中还要愉快。这位新邻居，果然和春花奶奶说的一样，温和、友善，而且手艺真的超棒。

　　她几乎是小跑着回到家的，签收了快递，看着巨大的床垫盒子，才想起一个现实的问题——这么重的东西，她一个人怎么可能搬得动，更别说搬上二楼了。

　　送货的快递小哥早已离开。她对着那个几乎有半人高的大纸箱发了愁。

　　尝试着推了推，箱子纹丝不动。

　　她环顾了一下空荡荡的屋子，又看了看院子里正抱着一个纸球玩得不亦乐乎的小橘猫。

　　看来，不得不寻求帮助了。

　　她首先想到的，是热情的春花奶奶。但奶奶年纪大了，这种体力活实在不好意思麻烦她。

　　那么，只剩下一个刚刚建立起初步联系的、最合适的求助对象了。

　　谷清音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找到了刚才快递小哥打来的通话记录。犹豫了片刻，她最终还是打开微信，尝试着输入了季槐序的手机号码，搜索到了一个用户。

　　头像是一片波光粼粼的水域，中间有一座绿色的小岛。

　　微信名：序。

　　谷清音的心跳有点快。这样冒昧地加好友求助，会不会太唐突了？

　　但她看着那个巨大的箱子，实在无计可施。

　　她咬了咬牙，按下了“添加好友”的按钮。

　　在验证信息里，她小心翼翼地输入：

　　“你好，季槐序，我是谷清音。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有个快递有点重，想请问一下你方便过来帮我搭把手吗？”

　　消息发送成功。

　　她握着手机，眼睛紧盯着屏幕，心里有些忐忑地等待着。

　　他会看到吗？他会愿意来帮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