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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山重水复 求当地煤矿 ...


  •   天还没亮透,大同的风就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我和万民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站在燕子山工商所门口,脚边的碎石子被风吹得滚来滚去,发出细碎而焦躁的声响。工商所的铁门紧闭着,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灰黑的砖石,像一张饱经风霜的脸。

      我们是来等那个四川老乡的。上次在工商所,他虽然没直接答应帮忙,但那句“都是出门在外讨生活的,不容易”,让我心里存了一丝念想。或许,他能给我们指条更靠谱的路。

      等了约莫半个多小时,铁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嘴里叼着根烟,呵着白气。正是那个四川老乡。

      “哟,是你们俩啊。”他看到我们,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我说你们……还没走啊?”

      “老乡,”我赶紧上前一步,声音有些沙哑,“兴盛煤矿那边还是不肯松口,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才又来麻烦你。你看,能不能再帮我们想想办法?哪怕只是……只是帮我们引荐个人也行。”

      万民也跟着点头,眼神里满是恳切:“是啊,老乡,我们真的走投无路了。我兄弟这条腿……不能就这么算了。”

      四川老乡皱着眉,猛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有些复杂。“唉,你们这事儿,难啊。”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兴盛煤矿在这一片势力不小,老板后台硬得很。我一个小小的工商所办事员,人微言轻的,实在是……”

      “我们知道难,老乡,”我打断他,语气近乎哀求,“但难也得办啊!那是一条腿!六万,他们就想把人打发了,这不是欺负人吗?老乡,你是四川人,我们也是南方来的,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北方,不互相帮衬一把,怎么活得下去?”

      或许是我的话触动了他,或许是他也确实看不惯这种事,老乡沉默了半晌,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了碾。“好吧,”他终于开口,“我认识一个人,也是咱们四川的,在山里开了个小煤矿。他人还算仗义,在这一片有些脸面。你们去求求他,看看他愿不愿意出面,跟兴盛煤矿的老板搭个话,或许……或许能有点转机。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都是同行,这种事很敏感,他愿不愿意帮忙,我可不敢打包票。”

      听到这话,我和万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又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愿意愿意!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都愿意去试!”我激动地说,“太感谢你了,老乡!真的太感谢了!”

      “谢就不必了,出门在外,都不容易。”老乡摆了摆手,“他家煤矿在大山里头,路不好走。这样,我今天上午正好要去那边办点事,你们租个车跟着我吧。”

      “好好好!”我们连连应下,心里对这位素昧平生的老乡充满了感激。

      租面包车的钱是我们从仅剩不多的盘缠里挤出来的。司机是个本地的糙汉子,听说要去大山深处,撇了撇嘴,说路不好走,得多加钱。我们咬咬牙,答应了。

      车子驶出燕子山镇,沿着坑坑洼洼的土路往山里开。路两旁是光秃秃的山,山上稀稀拉拉地长着些枯草,风一吹,呜呜作响,像是在哭泣。越往山里走,路越难走,面包车颠簸得厉害,像是随时要散架。车窗外,除了灰黄的山,就是黑黢黢的煤矸石堆,整个世界仿佛都被这两种颜色填满了,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老乡坐在副驾驶座上,偶尔和司机搭几句话,大多时候都沉默着,望着窗外。我和万民挤在后排,心里七上八下的,既期待又忐忑。那个四川煤矿老板,他真的会帮我们吗?

      大约颠簸了一个多小时,车子在一个岔路口停了下来。老乡指着一条更窄、更崎岖的小路说:“从这儿上去,不远就是了。你们自己去吧,我在这儿等你们。记住,说话客气点,别冲动。”

      “好,好,我们知道了,谢谢老乡。”我们再次道谢,推开车门,一股更凛冽的寒风夹杂着煤尘扑面而来,呛得我们一阵咳嗽。

      我们沿着小路往上走,没走多远,就看到了一个简陋的矿区。几排低矮的砖房,一个巨大的洗煤池,还有几条运煤的传送带。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煤烟味和硫磺味,呛得人嗓子疼。远处的井口,有矿工推着矿车出来,他们一个个黑得只剩下眼睛和牙齿,脸上带着疲惫和麻木。

      老乡指了指最里面那栋看起来稍微好一点的砖房,说:“老板就在那里面。你们去吧。”

      我深吸了一口气,和万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紧张。我们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虽然知道再整理也还是那副落魄样子,但还是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走到那栋砖房前,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我们敲了敲门。

      “进来。”一个略带沙哑的四川口音从里面传来。

      我们推门进去。屋里光线昏暗,烟雾缭绕。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嘴里叼着雪茄,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件。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脖子上挂着一条粗粗的金链子,手指上戴着好几个戒指,一看就是个暴发户的样子。他的身后,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猛虎下山图,更显得屋里气氛有些压抑。

      “王老板,我是工商所的小刘。”跟在我们身后的老乡上前一步,客气地说道。

      被称为王老板的男人抬起头,看了小刘一眼,点了点头:“小刘啊,什么事?”他的目光随即落在了我和万民身上,带着审视和一丝不耐烦。

      “王老板,这两位是我的老乡,从南方来的。”小刘指了指我们,“他们……他们在兴盛煤矿那边出了点事,想请您……帮忙说句话。”

      王老板“哦”了一声,上下打量着我们,眼神像刀子一样,仿佛要把我们看穿。“兴盛煤矿?”他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们的事,找我干什么?”

      我赶紧上前一步,把事情的经过,从李海林出事,到兴盛煤矿只肯赔六万,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尽量说得客观,但也难掩其中的悲愤和不公。万民站在我旁边,拳头攥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王老板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吸一口雪茄。等我说完,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办公室里只剩下雪茄燃烧的“滋滋”声。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答复。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小伙子,你的遭遇,我听明白了,也挺同情。但是,你要我出面?”他摇了摇头,“不可能。”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像被一块巨石砸中。“为什么?王老板,大家都是四川老乡,您……”

      “正因为都是老乡,都是同行,我才更不能出面。”王老板打断我,语气冷淡,“兴盛煤矿的张老板,我们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生意上还有些往来。我为了你们两个外人,去得罪他?图什么?再说了,矿上出这种事,很平常。六万,在咱们这儿,不算少了。”

      “不少?那是一条腿啊!”万民忍不住低吼了一声,眼睛都红了,“一条腿就值六万?王老板,您也是开矿的,您就不怕……”

      “闭嘴!”王老板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眼神变得凶狠,“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我告诉你,别给脸不要脸!要不是看在小刘的面子上,你们现在已经被扔出去了!”

      小刘赶紧上前打圆场:“王老板,息怒,息怒。他们也是急糊涂了,您别跟他们一般见识。”然后又转头对我们说:“行了,你们也听到了。王老板有王老板的难处,这事……你们还是自己想办法吧。”

      我看着王老板那张冷漠的脸,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无奈的小刘老乡,心里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是啊,我们算什么呢?两个一无所有的外地打工仔,在这虎狼环伺的地方,谁会为了我们,去得罪一个有钱有势的煤矿老板?所谓的老乡情谊,在现实利益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对不起,打扰了。”我拉了拉万民的胳膊,声音沙哑地说道。万民还想说什么,被我死死拉住了。在这里,冲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招来更大的麻烦。

      我们失魂落魄地走出了王老板的办公室,走出了这个冰冷的矿区。小刘老乡也跟着出来了,拍了拍我的肩膀:“别太难过,我尽力了。兴盛煤矿那边……实在不行,你们再去跟他们好好谈谈,看能不能再多要点。”

      “嗯,谢谢老乡。”我点了点头,说不出更多的话。

      回去的路上,车里一片死寂。谁都没有说话。面包车依旧颠簸,但我已经感觉不到了。我的心,比这颠簸的山路还要难受,还要绝望。

      回到燕子山镇,已经是下午了。我们付了车费,和小刘老乡道了别。看着面包车绝尘而去,我和万民站在路边,像两尊被遗弃的石像。

      “哥,现在怎么办?”万民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神茫然地看着我。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所有的路,似乎都被堵死了。找老乡,没用。直接找兴盛煤矿,他们态度强硬。我们就像两只被困在蛛网上的苍蝇,无论怎么挣扎,都逃不出去。

      “先找个地方洗个澡吧。”我沉默了半天,才挤出这么一句话。我们已经好几天没洗澡了,自从李海林出事,我们就一直奔波、焦虑,身上又脏又臭,黏糊糊的很不舒服。或许,洗个澡,能让我们稍微清醒一点,也能暂时忘却一些痛苦。

      燕子山镇上有一家简陋的公共澡堂,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红布,上面写着“大众浴池”四个字。票价很便宜,两块钱一位。

      我们走了进去。澡堂里光线昏暗,弥漫着浓重的水蒸气和一股肥皂、汗臭混合的味道。里面已经有几个人在洗了,都是些矿工模样的人,赤裸着上身,皮肤被煤尘染得黝黑,只有在水流冲刷的地方,才能看到一点本来的肤色。

      我们脱得赤条条的,走进淋浴区。冰冷的瓷砖地面踩上去有些滑。我打开水龙头,一开始出来的是刺骨的冷水,激得我打了个寒颤。过了一会儿,才有温热的水哗哗地流出来。

      温热的水流冲刷在身上,带走了连日来的尘土、疲惫和焦虑。我闭上眼睛,任由水流从头顶浇下,流过脸颊,流过胸膛,流过四肢。那一刻,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管,只有水的温度,和水流过皮肤的感觉。真痛快啊!仿佛要把这几天所有的委屈、愤怒、绝望,都一起冲刷掉。

      万民站在我旁边,也在痛快地洗着。他用力地搓着身上的泥垢,搓出一条条黑色的泥条,被水流冲走。他的肩膀一抽一抽的,我不知道他是在哭,还是只是被热水烫到了。

      我们在澡堂里待了很久,直到水变得有些凉了,身上的皮肤也泡得有些发皱,才依依不舍地关掉水龙头。擦干身体,穿上衣服,感觉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虽然问题依旧没有解决,但至少,我们暂时干净了,也暂时放松了。

      晚上,我们回到了那个破旧的小客栈。房间里冷冰冰的,白天生的煤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熄灭了,炉膛里只剩下一点灰烬。北方的夜晚,没有暖气,没有煤炉,是很难熬的。

      我们和衣躺在床上,盖着薄薄的、散发着霉味的被子,冻得瑟瑟发抖。身体的寒冷,让原本就疲惫不堪的我们难以入睡。我睁着眼睛,看着黑暗的屋顶,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李海林躺在病床上痛苦的表情,一会儿是王老板那张冷漠的脸,一会儿又是兴盛煤矿老板嚣张的态度。六万,一条腿,这两个词像针一样,反复刺着我的神经。

      迷迷糊糊中,我终于睡着了。但没过多久,就被冻醒了。浑身冰冷,牙齿都在打颤。我翻了个身,看到旁边的万民也缩成一团,睡得很不安稳。

      不行,不能就这么冻着。我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摸索着找到了放在墙角的煤块和引火的柴禾。房间里没有灯,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微弱的月光。我借着这点月光,笨拙地往炉膛里添柴、引火。

      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终于把火引着了。小小的火苗舔舐着柴禾,发出“噼啪”的声响,然后慢慢旺了起来,照亮了炉膛,也照亮了我布满灰尘和疲惫的脸。我又往里面添了几块煤,不大一会儿,煤块就烧红了,发出橘红色的光,房间里渐渐有了一丝暖意。

      我坐在煤炉边,伸出手烤着火。火焰的温度透过冰冷的空气传递到我的手上,然后慢慢蔓延到全身。那种从寒冷中重新获得温暖的感觉,是如此的真切,如此的让人安心。我看着跳动的火焰,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念头:不能放弃!绝对不能放弃!

      就像这煤炉,火灭了,可以重新点燃。我们的希望灭了,也可以重新找回来!王老板不肯帮忙,还有没有其他人可以找?兴盛煤矿不肯协商,难道就没有地方可以说理了吗?

      我想起了一个人。一个重庆人,姓李,我们都叫他老李。老李以前也是和我们一起在别的矿上干活的,后来听说他自己在大同这边包了个小矿洞,当了个小老板。他人很讲义气,性格也火爆,最看不惯欺负人的事。或许,他能帮我们?

      对,找老李!虽然我们已经很久没联系了,不知道他现在具体在哪个矿上,但总能想办法打听出来。

      除了找老李,还有一个地方可以去——左云县安监局!李海林是在矿上受的伤,这属于安全生产事故,安监局是管这个的!虽然我不知道去安监局投诉有没有用,兴盛煤矿会不会买他们的账,但这是我们唯一能想到的,通过“正规途径”来解决问题的办法了。

      想到这里,我感觉心里又重新燃起了一丝火焰,就像这重新燃烧起来的煤炉一样,虽然微弱,但足以驱散一些寒意和绝望。

      我回到床上躺下,虽然身体依旧疲惫,但心里却不像之前那么沉重了。我推了推旁边的万民:“万民,别灰心。明天,我们去打听一个重庆老李的下落,另外,我们还要去一趟左云县安监局!”

      万民在睡梦中哼唧了一声,似乎听懂了我的话,又似乎没有。但我知道,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能放弃。为了李海林那条失去的腿,为了那被践踏的尊严,也为了我们这些在底层挣扎的矿工,能讨回一个公道,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我们也要去争取!

      煤炉里的煤块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芒透过炉口,映照在墙上,跳动着,像一颗不屈的心。窗外的风依旧在呼啸,但房间里,因为这小小的煤炉,而有了一片温暖的天地。我闭上眼睛,心里默默祈祷着,希望明天,能有一个不一样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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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小人物的辛酸与无奈,道出底层人的苦水。本文由真实故事改编虚构,请别对号入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