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云间水远

6、第六回

　　日子一天天的划过，刘斐住在兵营已有一月。这一个月来风平浪静，他心中所担心的战事并没有发生，即使过的这般平静，但他的心里仍然波涛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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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越来越不能正视阿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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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时他抱着自己的头直想痛哭一场，如果痛哭能解决问题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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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那根本于事无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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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开始憎恨起自己来，甚至开始躲闪阿影的眼神。他怕他会把持不住，他怕他会紧紧的拥住阿影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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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到底是怎么了？到底在想些什么？为何，为何竟会将阿影看成是叶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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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与他，是那样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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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当夜晚来临，他都会紧张万分，每每躺在阿影的身边，他的身体都会不自觉的抖。他只能用最大的努力去刻制自己，刻制着想拥他入怀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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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到底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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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斐站在平野的广袤平原上，站在嫣红的夕阳下，他身后的影子被拉了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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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贞，阿贞，我到底该怎么办？”他痛苦的低低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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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爹！”远远的传来阿影的声音，他赶紧用衣袖将脸上的眼泪擦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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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阿影皱着眉头飞快的跑过来，“这里很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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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处离北国军的兵营只有一里之遥，阿影一想到刘斐独自一人站在这里，心里就一阵后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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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爹，咱们快些回去吧！”他抓住刘斐的臂，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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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手中的温度，透过刘斐的衣衫传到全身，是那样滚烫，烫的刘斐全身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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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自己会走！”刘斐就突然的吼出这句，然后心里一阵没来由的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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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不让阿影看到自己几欲夺眶而出的泪水，他快步向前走去，脚跛的非常厉害。阿影呆呆的站在原地，搞不清阿爹到底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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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天子夜，帐外倏地响起杂沓的马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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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军，将军回来了！”紧接着传来士兵的大喊，喊声中是掩饰不住的喜悦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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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军回来了！”刘斐推推睡在他左侧的阿影，“阿影，快醒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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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影却只是翻个身，没有醒来的迹象，刘斐再用力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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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醒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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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何要叫醒我？”帐内昏暗，但昏暗中仍能看到阿影清亮的眼眸，他就这样定定的望着刘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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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何要叫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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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到这句话，刘斐心里一阵疼痛难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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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得那个二十年前的初夏夜晚，操劳了一天的叶贞刚刚才睡熟，三个月大的小阿影突然哭叫起来，任他如何拍抚也不管用。他只得走到炕边伸手欲推醒叶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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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贞，醒醒，阿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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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贞翻了个身，却没有要醒来的意思，他再次用力的摇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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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贞，快醒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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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贞倏地睁开眼睛，用满是疲累的眼神盯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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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要叫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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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影，阿影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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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哭了你不会哄他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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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到这些他刻制不住自己身体的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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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哭了你不会哄他么？”阿影又突然说出这句话，他的跛脚痉挛的痛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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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影，你醒醒！”他费力的起身将油灯点亮，然后拿着灯走到炕边，将阿影的脸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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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那张脸的一刹那间，他几乎就要窒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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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贞！”就这样脱口而出，手不由一抖，油灯啪的摔落地上，烧起了一片小小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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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这才回过神来，赶紧脱掉上衣，将地下的火扑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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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偏偏这个时候，伴着一阵爽朗的大笑，一个高大威猛的身影掀帘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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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影……”刚刚喊出这两个字的浑厚嗓声在见到他之后嘎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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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斐站起来，有些手足无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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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必你便是阿影日思夜念的阿爹，刘斐，刘兄吧？”他倏地上前握住了刘斐的手，脸激动的有些发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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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赵将军！”刘斐惶恐的低了头，他何德何能，一个大将军竟然称他为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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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哈……叫什么将军，我小字建名，刘兄可直呼我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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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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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说话的声很大，特别是赵恬的声音，简直可以说如闷雷奔腾，但炕上的阿影，却是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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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影！”刘斐急了，得罪了赵将军，他已后在军中还要如何安身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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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叫了，别叫了！”赵恬挥挥手，走到炕边就着照射进来的月光，看了看阿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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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他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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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实在是，失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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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碍事！”赵恬拉住刘斐的臂，“刘兄何否陪我同饮几杯？”语气虽然是询问的，但眼神却是那样坚决，坚决到不容回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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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光下的平野，竟是这般宁静的，任何的风吹草动都一一入眼与入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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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恬拿着酒壶一边猛灌着酒，一边哈哈大笑，他的声音此时有如夜枭，尖厉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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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军，您喝的太多了！”刘斐跟在他的身后，看的心焦，他们已行出有两里远，再往西边走就真的危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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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哈……你看这一望无际的平原多么壮阔！”赵恬就猛的喝下一口酒，“这平原是多么漂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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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斐只能无奈的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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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军，你喝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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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兄，刘兄！”赵恬猛然回转身蓦的抓住刘斐的臂，多年的征战生涯，已练就了他一身铜身铁骨，刘斐只觉自己的一只手臂已然痛的麻痹，但他却没哼一声，就这样静静的抬头望着欲言又止的赵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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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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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你还是带着阿影离开吧，越快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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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军，这是……这是，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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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赵恬松开了抓着他的手，再次饮一口酒，“我得到消息，北国军调集来大批军队，不日便会发起总攻，这次，恐怕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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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就更，更不应该在这个时候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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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到自己即将面对的死亡，要说他心里一点也不害怕那是假的，但是，赵恬对阿影的再造之恩不能不报。而且，他也应该为国家做些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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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相信阿影，一定会誓死跟随将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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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恬听了这话，表情又是欣慰又是感伤，他欣慰自己果然没有看错人，却感伤凶多吉少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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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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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恬将酒壶一抛，啪的一声响，然后面向渐沉的月亮剪手而立，那身影，高大而又孤寂，似乎难于承载生命中这么多的波折，背已然有些弯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