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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中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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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琼楼玉苑,碧轩朱榭。隔了一年时间再见旧景,竟恍然若梦。一切风景,亭台轩榭,白莲碧叶与相府无异,只是她很清楚地知道,这里是皇宫。
莲华宫,依莲轩,流音水榭,还有莲妃。
“我与莲儿第一次相见便是此番光景。那时节,莲儿于水榭中抚琴,让我恍若置身仙境。”他轻执起她的手,温柔的目光看进她的水眸:“这里是按照我的记忆建造的,莲儿可还喜欢 ?”
他看着她,眼里依稀的波光像极了送出礼物而忐忑不安地等待对方认可的孩子。她未置一词,只抽出纤纤素手,走向流音水榭的梅落。
轻拨七弦,一曲《出水莲》淡淡流出。
他身子一僵。他们六年前初见那日,她弹的便是这曲《出水莲》。
是巧合,还是说,她也未曾忘记?
那曾经冷冽的眸子里此刻波光潋滟的是否是如水的温柔?又是否是为他而流露?
她依旧淡然抚琴。怎么会忘记?六年前冒然闯入依莲轩的少年,便是他嗜权如命的父亲让她以美色引诱想方设法要除去之人。只是她高傲的心性怎做得他父亲祸国弄权的棋子?她一句话伤了他的自尊,以期离了这争权夺利的泥沼,却未曾想人生如棋,兜兜转转还是未能离了这权利争夺的漩涡。只是,她的这些心思,他并不知道。其实,真正说来,他又何曾真正的了解过她?
如今,他的江山,他的白莲,一个尽在掌中,一个长伴身侧,他本该欣喜的。可是,欣喜的同时,他的心中忽而有些忐忑和惶恐。
她依旧静如湖渊,冷若秋水,傲如白莲,无悲无喜,无波无澜。可是,他不确定她平静的外表是否真的平静?那平静的容颜下是否隐有汹涌的恨意?杀父灭家之仇对她而言真的只是不必忆及的烟云吗?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透她,而那份他自以为是的猜测更让他感觉到害怕。
他害怕那朵白莲只是他一厢情愿的一场梦。他怕他深沉的爱意换来的只是她铭心的仇恨。
愈是害怕失去,愈要紧紧抓住。此刻的他并不明白,爱情就像是握在手里的沙子,抓的越紧,流失的越快。而待他幡然醒悟时,他与她已成参商。
他需要什么来牵绊住她的心,他想。
他弃了后宫的环肥燕瘦,只独宠她一人。一生一代一双人。
鸳鸯枕上戏鸾凤,红罗帐里不胜情。他对她说:“莲儿,我们要一个孩子可好?”她听后,全身一阵轻颤,抿唇不语。他看到她眸中隐隐约约的水光,心中渐渐涌上彻骨冰凉,而他温暖的手指只拂上她已咬出零碎齿印的朱唇,然后印上一记轻轻的带着一丝颤抖的吻。
莲妃啊莲妃,你果然未能忘记。
可是他不知道的是,六年前,三天三夜的倾盆大雨,三天三夜的持续高烧,半月的昏迷不醒早已夺去了她的健康,亦夺去了她的生育能力。
不能诞下麟儿是女子一生的隐痛。这隐痛,这悲苦,她一人承受便好,她怎么说得出口?又怎么能对他说?
她不言不语,他不知不问,只让这误会如噬心的虫子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地蚕食他对她原本就单薄无力的信任。
但凡帝王独宠一女子总是要出事的。虽然他下令后宫任何人不得打扰她的清静,然而朝堂与后宫错综复杂的关系还是免不了传些中伤的话。他心不在焉的听琴,躺在榻上疲累的身影,看着她时微蹙的眉头还是让她觉出了异样。如此聪慧的女子稍稍一转玲珑心思便猜出些许原委。
她缓缓开口,清清冷冷的声音却藏着暖意:“圣上,后宫暗涌虽不及朝堂激烈,然若掌控得法亦能制衡朝堂势力,圣上该雨露均沾才是。”
躺在贵妃椅上的他倏地睁开双眸:“那帮奴才对你说了什么?是哪些人在乱嚼舌根?”
她轻叹口气,他如此激烈的反应,自己果真没有猜错。
“没有人对我说什么,是我自己如此想的。”
他的心中忽而涌上一股怨怒之气:你竟如此迫不及待地将我推给其他女人?你在恨我怨我的时候,对我竟没有一丝留恋和情意吗?被自己喜欢的女子推向别人的怀抱,他感觉自己作为男子的自尊被撕裂。他有些愤然:“此事朕自有主张,朝堂之事,莲妃勿要插手!”说完后,看着她的眉间忽而颦蹙,才惊觉他竟第一次在她面前用身份压制她。心下懊恼,怜惜心起,上前将她揽于怀中:“我怎么舍得让我的莲儿受半点委屈!”
罢了罢了。靠在他的怀中,她闭了双目。若我的不闻不问能让你心安,那这祸水红颜,惑君妖姬的骂名莲儿耽了又何妨。
“圣上,七月十五那日,能否拨冗一日,莲儿与你抚瑶琴品杜康聊解忧愁,可好?”
七月十五,他与她两次相见竟都是在七月十五。是巧合,亦或是,天意?
他轻轻点头,道一声:“好。”
七月十五,暖风熏醉,翠凝烟霏。流音水榭的湖水里朵朵白莲高傲清华的开着。
水榭里,一张琴,一壶酒,数道小巧的宫廷点心,两个钧瓷酒杯。静静立着的女子,白衣胜雪,清华绝世。
看着她的背影,他忽然觉得有些寒冷。
莲儿,你终究忍不住要取了我的性命吗?你的恨已经深沉若此?甘愿委身在这金丝牢笼也要置我于死地吗?
那日收到暗卫送来的消息,你在太医署的两位太医处各取了一味药。每一位都是补气益心的,而放在一起却是致命的毒药。
“请圣上满饮此杯,任千愁万忧抛却心头。”她双手擎着酒杯缓缓递到他的面前。酒中隐隐的药香弥漫。
她的手指没有一丝颤抖,而他的心竟忍不住战栗。千愁万忧抛却心头,若命殒黄泉千愁万忧都自去了吧。可是,我高傲纯净的白莲,你竟真的狠得下心来将这杯毒酒亲自送到我的唇边。
他看着她冷冽的水眸,清冷的容色,似不经意间问道:“听说莲儿去过太医署?”
她冷冽的眸子波光潋滟:原来你竟已知我心意,太医说这两味药材合在一起用更补气血,益身心。
她微微一笑:“那就请圣上满饮此杯吧。”
他的心霎时如万箭齐射。那种感觉,多年前他已尝过。
“还是莲妃亲自喂于朕喝吧。”他想给她最后一次机会,也许她不会杀他,也许她会改变主意。他的内心惶恐而期待。
虽奇怪他语气的转变,但她依旧将手中的钧瓷酒杯缓缓地,像送出一颗心般慎重地,倚在他的唇边。
霎时,凄苦,忧伤,悲痛,甚至绝望,怨恨齐涌心头。他大力夺下杯子,一把将她踉跄推出。手中的杯子被他狠狠地掼在大理石的桌面上,粉身碎骨,泼出的酒溅在了用银片包裹的玉箸上,锃亮的银色立刻转为深黑!
“莲儿,你竟真的——,你好——”他大笑,语不成声。右手指着她,身子倾在桌旁不住地颤抖,
而她自见到银色转为黑色时就已明了——她被人算计了!她的独宠已遭到后宫朝堂的共愤。她一向淡然的眸子闪过惊惧与慌张——她差点杀了他!可是想到他言语间的试探和他此时疯狂的笑,她原本不再冷寂的心再一次跌入万年冰河,冷得彻骨。
她高傲的心性不容她解释,况且原本就对她子虚乌有的恨意杯弓蛇影的他那还能听得进她的解释?
她的唇边轻轻地,柔柔的,绽出一朵凄美的笑。如白莲缓缓展开了它的花瓣,只是没有人看得见,那莲瓣用尽心力保护的一颗心已是千疮百孔,满目疮痍。
他不信她!
他,竟不信她!
那个曾在她面前软语温存,在她耳边呢喃着说“我们要一个孩子,可好”的人,不信她!
那个说着“我怎么舍得让我的莲儿受半点委屈”的人,不信她!
一时间,他笑得痴狂疯癫,她笑的绝美凄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