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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下篇 ...

  •   【下篇: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真正的冷宫并不是荒废残旧,阴暗晦湿的宫房。

      真正的冷宫在人的心里。

      机中锦字论长恨,楼上花枝笑独眠。繁华未尽,情已荒芜。这不是冷宫又是什么?

      屋外,小雪正舞得轻快,浅浅斜斜凌空飞落,像极了吟唱的挽歌。

      她立在开着的窗畔,任北风吹着她单薄的身子。喉中腥甜,手中苏绣白莲锦帕落上点点血迹,宛如傲雪凌寒的红梅,只多了一份凄艳。宫人对这些早已司空见惯,只拿了帕子自去浆洗。

      这世间怕是没有什么人再来关心她了吧。他曾对她呵护备至,三千宠爱在一身,却也把她置于风口浪尖,一朝失宠,倾轧践踏随之而来,他已让她成了无根之萍,失了水,如何能活?

      轻拢了身上的白狐裘,眼睛只定定的望着流音水榭。自那日起,他已有半年未踏足莲华宫,今夜竟是除夕了。

      他始终是不信她的。她不辩解,他不查探。他爱她,却不信她。他们的爱情在患得患失里渐渐迷失,然后无意识的伤害,终至无可挽回。

      忆及那日,她肺里又一阵刺痛,咳声不断。

      那日,他大笑着离去,剩下她一人跌坐于地。冷冽的眸子盈满铺天盖地的忧伤,残破冰冷的笑意还未完全再次绽开,一口殷红的血便似泉涌般染红了胸前的白衣。

      十年前她因违父命被罚跪院中五天五夜,又遇上三天三夜倾盆的大雨,高烧昏迷醒来后的她只听到父亲用毫无温度的声音说:“你自小身子羸弱,此次又寒气入体太深,已失去了生育的能力,将来必无法嫁入皇家,入主中宫,于老夫已无用处。你若不生事,老夫就允你在府中自生自灭。”她不过是父亲用来掌控权力的一枚棋子,而今成了废棋,她从来都知道。她与相府无丝毫感情可言,她以为他是知道的,便不言不语,而这聪慧如兰的女子,终究还是想错了他的心思。

      其实,她很清楚,寒气入体太深,损伤最大的便是心肺。她无悲无喜,只因她早已学会敛了悲喜。而她一旦大喜或大悲,曾经用银针压制住的寒气便会破体而出,药石无医。

      那日,她自冰凉沁骨的地上爬起,独自一人在水榭中一遍又一遍地弹那首《越人歌》。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她一遍又一遍地弹着最后两句,带着深沉的悲痛和深入骨髓的绝望。直至指破,弦断,音绝,破体而出的寒气将她击入沉渊的黑暗。

      小雪如飞絮轻轻蒙蒙,细细织织。看暗淡的天光,今夜怕是有一场好大的雪。

      窗外的寒气入侵,她的肺部忽然针扎似地锐痛,禁不住用袖口掩唇略弯下腰去,鲜血如泼墨,染红了半条水袖。她的大限怕是要到了。

      也罢,此生第一次真正放下自己的高傲,她命宫人去请他来,自换了另一身素衣白裘,袖口和前襟用银线细密的绣着白莲滚边。白衣,白莲,清高傲然如昔。那是她封妃时,他送与她的礼服,他说:“我的莲儿是瑶台白莲,凡间霞帔怎及这素净羽衣?“

      宫人来报:“圣上与后妃除夕宴饮,无暇理会他人滋扰,请莲妃自重。”

      她微微愣神,继而唇边绽开一朵美到极致的笑,仿佛寒冬腊月里一朵白莲浅浅吟吟的开放,让来报的宫人忍不住为自己的谎言感到形秽。

      原来他竟连她最后一面也不想再见了吗?

      研墨,紫毫在素笺上费力地写着。晾干后交与宫女:“圣上日后若问起,就将它交与圣上。只说,圣上一直想从莲儿这里得到的东西其实早已经得到。”顿了顿,咳了半晌却又一句叹息:“算了吧,不用说了。”

      这最后一句话,她不说,那么,这最后一次,他可会懂?

      抱了梅落向流音水榭走去。

      “ 我就要化作这满池莲花永永远远的陪着你了,你可高兴?”

      那一夜的除夕夜,昭阳宫内笑语盈盈,暗香浮动。流音水榭里的琴声却带着寂寥,带着难以言说的悲痛和绝望,久久萦绕在皇城深宫之中。弦声凄厉,如泣如诉,寒鸦惊,杜宇泣。

      那一夜,流音水榭里原本平静的水面在漫天飞雪中破水而出万千白莲,一夜之间,花开若雪,花落无语,花开花落间,绽尽韶华。

      生命在刹那芳华中从韶华极盛走向荼蘼,十丈红尘,六世烟华,爱恨痴怨,尽付黄泉!

      那一夜,澜国帝王的梦中,漫天飞雪处,一支曲子自繁华尽处缓缓流出。

      谢家庭院残更立,

      燕宿雕粱。

      月度银墙,

      不辨花丛那瓣香。

      此情已自成追忆,

      零落鸳鸯。

      雨歇微凉,

      十一年前梦一场。

      梦中,那朵白莲,临水照花,对着他,嫣然一笑,清华的身影,清冷的容色,清丽的笑颜。她,对着他缓缓吐出一句话:“为何你总不肯相信,我是——” 最后几个字破碎在漫天风雪里。他怵然惊醒,始知不过一场梦。

      他与她十年的相识相伴,爱恨痴缠,牵牵绊绊不过一梦。

      他忽然想去看看她,问问她除夕过得好吗?可是想到她对他的恨,对他爱意的践踏,他生生压制住了见她的渴望。此后的几日,他总心绪不宁。十日后,再难抑制住内心缠绵入骨的相思,他去了莲华宫。

      积雪铺寒院,冰凌压残枝。寂无人声的宫室让他的心头着了慌。他惊异万分的发现如此严冬依然未曾结冰的湖面残落着片片如雪的莲瓣。

      她的梅落就放在流音水榭中,安静而寂寥。像是等待主人轻舒十指为他续续而弹。

      可是,她呢?那朵瑶池的白莲呢?她,去了哪里?

      恍惚间,心头的恐惧愈加深厚。

      “来人!”打破沉寂,他怒问宫人:“莲妃现在何处?”

      “禀圣上,莲妃娘娘已薨逝十日了。”

      霎时,如五雷轰顶!他的白莲,那朵自九霄遗落凡尘的白莲已经离开了吗?怎么可能!怎么可以?

      “莲妃娘娘说她死后火化,骨灰撒入这莲花湖,圣上寂寞的时候便可看见娘娘一直在这儿陪伴圣上。”

      闻言,他惊怔半晌,继而悲呼一声冲向流音水榭——

      半亩莲池,一亭水榭,她,魂归离恨天。

      残落的白莲恍若破碎的心,苍凉而绝望的浮在水面上。曾经,那朵他撷取在手中的白莲带着一颗破碎的心离去了。她本就是瑶台仙葩,这一回,终是对凡尘的肮脏无奈疲惫而绝望了吗?

      梅落就在他的面前,那一刻,他恍然忆及梦中渺渺的琴声,漫天的飞雪中破碎的那几个字。她说:为何你总不肯相信,我是——爱你的!

      是的,她是爱他的。

      所以,她甘愿来到这比秦楼楚馆肮脏千倍的深宫内院,只为能伴他身侧。

      所以,她冷冽的眸中为他氤氲出温润的暖意,只为能将这暖意送入他的心头。

      所以,她会事事体贴细腻的为他着想,只愿能为他分忧解愁。

      所以,她会用深情绝望的琴音唤他前来,只希望能见他最后一面。

      所以,她会在魂归碧落时缱绻入梦,只为向他吐露他一直渴望她说出的爱语。

      她对他用情至深,却也极是隐忍。这朵骄傲的白莲啊!

      繁华三千丈,缘牵三世情。我的白莲,你遗落在了何方?

      年华似水度,韶光抛却青春。流年偷换,十一年来梦一场。

      他毕生执着追求的两样至宝:如画江山,瑶台白莲。终究是,赢得了天下,输了她。

      他总记得初见的那日,她冷冽的眸子,轻蔑的话语,绝尘的琴音,高傲的心性,清华的身影。

      每年的七月十五,他总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流音水榭,回忆他们十年的牵牵绊绊。

      每次的午夜梦回,他总听到她深情如许的那句散落在风雪中的话。

      查清了一切算计阴谋,了解了她的点点滴滴,知道了她深沉而隐忍的情意。却终究是,迟了。

      岁月不会给任何人后悔的机会。爱情可以有过错,但不可错过。过错只是一时,而错过便是永恒。即使山无陵,天地合,亦难再回头!

      他蓦然回首,而她却已带着憾恨抛却了繁华,灯火阑珊处,已不见等待的伊人。他与她,已是参商永诀。

      星沉碧落人归去,脉脉情,总难语。

      为何永诀阴阳,方解情深如许?

      他与她十年的牵牵绊绊,正如他手中素笺上清瘦无力的两行: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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