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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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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篇: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琼楼玉苑,碧轩朱榭,便是他与她初见之地。一代权臣奢华楼苑也只得那一处轩榭清雅淡静。
依莲轩,流音水榭,朵朵白莲半遮半隐在满湖碧叶之间 ,流光潋滟中自有一番清高傲然。如流云清风般飘逸回旋的琴音便自水榭中缓缓流逸。
袅袅檀香中,她,便是那水榭中淡然抚琴的女子。绝尘的天籁自她莹洁纤弱的十指间流出。
白衣,素颜,青丝如墨,全身唯一的配饰仅只发间用来绾发的羊脂白玉簪,温润的玉色衬着清冷的白衣,高傲清华,宛然如莲。
似瑶池清冽高洁的白莲自九霄款款而落,化成这一抹清丽绝世的白。
心动,只是一瞬。他醉于这缱绻柔逸的梦。
一曲毕,他抚掌而赞;“名琴,天音。”佳人,他未说出。
她微抬首,一双如水清眸映着冰雪之寒,夺魄,寒心。
她缓缓起身,怀抱了琴走出流音水榭,与他几近擦肩而过时,薄薄的朱唇轻启:“再干净的地方被你这种满心尘俗欲望之人玷污也失了风景,莫辱了我的琴音。”
她的声音清若流泉,冷若寒潭,吐出的话语更是如三九严冬的冰凌,冷锋尖锐,伤人于无形。他的自尊在她冷冽的双眸与轻蔑的话语中似易碎的琉璃跌落,粉骨碎身。
自此,她冷冽的眸子,轻蔑的话语,连同她绝尘的琴音,高傲的心性,清华的身影成了他毕生的难以忘怀。
自此,在他鹏鸢展翼的鸿图广志之外又多了不为人知的一项:在将这万里河山掌控于股掌之间的同时,他要这一朵自九霄而落的白莲长伴于他身侧。
彼时,他是澜国的二皇子,她是澜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相国的女儿。
从此,风花雪月不过逢场作戏。他于深宫朝堂勾心斗角,争权夺利,步步为营,甚至兄弟阋墙,手足相残。五年后,他终是做了那天下之主,实现了鹏鸢展翼的鸿图广志。
万里河山尽在股掌之间,他在革旧弊,张新政,定民心的同时亦没有忘记诛叛逆,除佞臣。而她的父亲,曾经手握重权的相国,也是前太子党的重要人物,自是首当其冲。
章台游冶,秦楼楚馆,是他们五年后的再见之地。只是她已不记得。而她却已深深地映在了他的脑海中。
刻骨铭心的不只是身影,还有五年来多少次午夜梦回的缠绵相思。
烟花之地,他倒要看看那白莲似的女子在沦落风尘之后还怎样保持她那可恨的高傲!
只是他有些失望又有些欣慰地发现,那一朵白莲,果真出淤泥而不染!
她依旧一身白衣,一面素颜,一支玉簪,一张瑶琴,静静地坐于歌台一侧。莺声浪语,魅影脂香未夺得她半点清华。她是这烟行媚视的风月之地中惟一的一抹洁净。仅仅不同的是,那飘逸回旋的琴音里多了些许世事的沧桑和世情的淡漠。
那一晚,他出千两黄金买下了她的初夜,却未言及带她离开。
他不言及,她不语至。
他有他的算计,她有她的高傲。
他知道她的琴音是极好的。民间传说她的琴音与宣华夫人的舞艺并称澜国的倾城双绝。宣华夫人的舞他曾见过,只是比起她的琴音,一个米粒之珠,一个日月光华。宣华夫人的舞艺艳绝天下,却终究入了尘俗,而她的琴音,天籁仙曲,绝尘脱俗。
他为她带去了一张名琴,她原本的那张琴已在相府没落时遗失。
她亲拭那张七弦瑶琴。三尺六寸五长,六寸宽,二寸厚,上好的桐木,古朴的梅花断纹。琴身上用梅花小篆刻着淡淡的两字:梅落。她心中微惊。此琴她是听说过的,与失传于世的“江流”并称琴中双壁。她右手覆其上,轻挑,泠泠几声清越的琴音自指尖流出。果真是好琴!
兴许是因为得了心爱之物,她一向冷冽的眸子里竟氤氲出难得的温暖。
净手,焚香,清心。
“公子想听何曲?”她嫣然问道。
刹那间,她原本清华无双的身影似笼上了淡淡的光晕,清冷倾城的容色在这嫣然一笑中更加摄魂夺魄。他这凡夫俗子竟已痴了,恨不得将这朵白莲采撷回宫。只是他的目的未达到,终是克制住了。
放她在这烟花之地,风月之场,一来,是为了消磨她的高傲;二来,他不确定,她是否心中有恨,恨他这个有着杀父之仇,灭家之恨的人。
梅落历代都是宫廷藏品,天下皆知,她如此蕙心兰质,他不信她无法猜得他身份。
“随姑娘意。”他谦谦答道,为她眸中的温润,话中的暖意而欣喜不已。
不多言,琴声轻起,一曲《锦瑟》便自指尖缓缓流逸而出。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泠泠的琴音带了些许清冷,将这曲《锦瑟》的凄美演绎到极致。虽不知为何会在此时弹这首毫不应景的曲子,但他已如此如醉。
只是,当时的两人都不知,她为他亲抚的第一支曲子,竟是一曲成谶。
他并非每日皆来,只每月逢五之时才来,一月六次,从不多,亦不少。每次来时都是他听她弹琴,或者,他为她讲外面看不见的世界,天南地北,五湖四海,烟雨江南,大漠荒原,流云飞瀑,剑歌长啸,那些她虽在书中读到过,可自他口中讲来也别有娓娓韵味。
他有时会问她以前的生活,她总叹息一声不答。问多了,只得一句:“锦鲤困于池,云鸟囚于笼罢了。”
他方觉她以前的生活并不快乐。
然,他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之人,终一日还是问及了她的家人。她默了片刻,他以为她必是不想答的,却听她幽幽一声叹息道:“前尘往事,云烟而已,散了何须忆及。”
他怔住,她竟看得如此的淡吗?这白莲之性的女子竟这般放得下那番杀父灭家之恨,这世间污浊果真无法污了她半分呵!
她是不染尘埃的瑶台仙葩,他是满心尘俗欲望的凡夫俗子 。她的纯净让他自惭形秽,却也让他坚定了得到这朵白莲的心。
他故意隔了三个月未去看她,却在暗中安排她进宫的诸多事宜 。
三个月后,他依旧去了她所栖身的青楼。她静静抚琴,他品茗听琴。几个音阶传出,惊得他差点儿跌了手中的瓷杯——她弹得竟是那曲《秋风词》!
秋风清,秋月明。
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相亲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缠绵的相思浓得化不开。
曲毕,她离了琴,在他面前盈盈而拜,清冷的声音敛着些许无奈:“民女忝有蒲柳自荐之资,圣上可有折花俯就之意?”
他起身,微笑,向她伸出手来。她未迟疑,莹洁纤弱的素荑置于他宽阔温厚的掌心,缓缓起身,低低一句:“谢圣上垂怜。”容色依旧清冷,言语依旧淡漠,只是他被喜悦占据的心未曾在意。
这朵白莲终在他面前折了高傲的心性。看来他安排鸨母逼她卖身的事还是起了作用。她高傲的灵魂终究受不得这烟花的风尘。
如今,他的两个目的都达到了,那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