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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相思比梦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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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古人被击退,我们平安回到城中。赵王的勇士们几乎死光了。算上我们人质,一共只剩下五个人。赵王把我们和穆念慈安置在一个大院子里,穆念慈独自住在一个小屋里。我和哥哥住一间大房,有书房和各自的卧室。我有时去书房看看书。一路走来的这些天,我和哥哥之间的话比以前少了许多。起初是人多不便说话,后来竟莫名其妙的不知该说什么好。总是还未张口,彼此便已心领神会。无需多言。赵王请来宫中的太医继续给哥哥治病,我则负责为他煎药送药。一天晚饭后我照常去送药,却发现哥哥不在自己的房间里。我放下手中的药,发现小桌子上摆着本词谱。我随手翻翻,并未多看。外面下雨了,哥哥却仍未见踪影。他到底去哪了?我担心起来,撑起伞出去找哥哥。信步来到穆念慈的屋前,抬眼向里望去,我看见了一红一白两个身影,隔着一段距离,默默地站在那里。我看了他们良久。没有向前走,而是转身又回到了哥哥的屋子里。我又看到了桌子上的那本词谱,我重新摊开一页,看到了一首欧阳炯的《贺明朝》。这时我听见有蹒跚的脚步声,我抬头看,发现哥哥拄着拐杖站在门口。他没有问我什么,只是看着我,我看着他,信口念道:
忆昔花间初识面,红袖半遮妆脸。轻转石榴裙带,
故将纤纤玉指,偷拈双凤金线。
碧梧桐锁深深院,谁料得两情,何日教缱绻。
羡春来双燕,飞到玉楼,朝暮相见。
忆昔花间相见后,只凭纤手,暗抛红豆。人前不解,
巧传心事,别来依旧,孤负春昼。
碧罗衣上蹙金绣,睹对对鸳鸯,空裛泪痕透。
想韶颜非久,终是为伊,只恁偷瘦。
我们相视而立,默不作声。良久良久,哥哥蹒跚着走进来,我没有上前去扶他。他走到床前,坐下来,低着头,看起来像一个刚刚受了委屈的小孩。我看着他,还是没有说话。他也无语,只是默默地坐在那里。我走到桌前,重又端起已经渐凉的药,递到哥哥跟前,轻轻地说:“哥,喝药吧。都快凉了。”他微微抬起头,看着我的手,和我手中的药。他默默地接过去,却没有立即喝,只是自言自语似的念道:“恁时相见已留心,何况到如今……”我看着他低垂的头,说,天晚了,早些休息吧。然后留下哥哥一个人,静静地离开了。
那一晚之后我们都没再提起那一天的事,还有那首词。我每日在院子里练剑,不常去打扰哥哥。我知道,哥哥在想着穆念慈,有些话,是只能对心上人说的。从前我不懂,现在开始略略懂得。我思索着他们二人的遭遇,忽然觉得他们有同命相怜之恨。一切又都恢复平静,我们三人之间不再对立,哥哥的情绪也缓和了许多。不断有消息从哥哥那传来。是哥哥关心的消息,可我却觉得那两个正在苦寻什么遗书的人和我没有丝毫关系。我甚至希望他们别再回来,在半路上都死了吧。这样即使我们回不了白驼山,却仍可以过安静日子。说不定穆念慈早晚会回心转意,认识我哥哥的好。可是我却总是错的,我的错,就是我太过天真。
那一天,平静的气氛终于被打破了。我在院子里练剑的时候,忽然听见书房里坪乒乓乓的一阵乱响。我停下手中的剑,向书房的方向望去。我看见两个侍者慌忙的跑进去,又愁眉苦脸的走出来。在门口他们看见了我,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我想他们是想请我进去看一看。我使了个眼神,示意他们先下去。我收起剑。缓步走进书房。我看到满地狼藉。远处哥哥独自坐在椅子上,身体向后仰着,眼睛紧闭着,面色惨白,口里喃喃念着什么。我没有再向前走,俯身看地下的东西。我看见一张涂满字迹的纸,已经用笔涂了太多遍。看不清了。我蹲身拾起它,努力地辨认着,却只费力的认出一个穆字。我心里明白了。我的心忽然好疼。可是我忍住,不许眼泪掉下来。我轻轻走近哥哥,像是怕惊动他。我握住他放在腿上的手,依然是冰冷的。哥哥没有动,我也没有唤他。就这样看着他紧蹙的眉头,心里阵阵辛酸。我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他仿佛忽然间感觉到了什么,蓦地坐直了身子,口中唤道:“穆……”就在那时他睁开了眼睛,他的眼中看到了我。
他连忙低下头,将自己的手抽了回去。我怜惜的伸手去捋他散下来的头发。他又下意识的躲开了。我的手停在空中半刻,心里一紧。我缓缓的缩回手,轻轻地说:“哥,我想回家。”哥哥仍然低着头,良久答道:“小珑,你回白驼山去吧。”我看着他,他始终没有抬头看我。我说:“你不和我一起走吗?”他嘴角微微浮笑,说:“叔叔还未回来,我怎么走?但是你不要紧。他们赌的是我的命,你不算在内。你若先走,王爷不会为难你。”我问他:“你说的,是真心话吗?”哥哥低头不语。我继续说:“哥,你在哪,我在哪。我们说好的,不分开。”哥哥立刻说:“这里不安全,你留下来我不放心。你明天就走,我今晚去和王爷说。就说家母病重,需要你赶回去。我相信他不会为难你的。我派一个侍卫护着你回去。”我说:“这么说,我是非走不可了?”哥哥沉默了一会说:“我估算着叔叔这几天就快回来了。你到家之后不久我也就会到家了。所以你不用担心。哥哥不会离开你太久。你赶快收拾东西准备启程吧!”哥哥斩钉截铁的语气使我无话可说。我向来怕他的严厉,他决定了,我就无法改变。我低低地说,好吧。转身走向门口,一边走,一边喃喃念道:“碧梧桐,深深院。谁教两情,何日能缱绻?”我没有回头,一颗泪从腮边滑过。
可是我不甘心,临走之前我要为哥哥做点什么。因为我心里清楚,这一走,也许就再也见不到穆念慈了。于是那一晚,我独自来到穆念慈的小屋里。她好像很生气的样子,心里冷冷地想着什么。见到我也没有往日的些许温和,只是冷冷地问:“你来干什么?是为你哥哥说情的吗?”说到这她冷笑了一声,继续道:“没用的!我不会改变心意的!我的心里只有康哥……”“穆姑娘,”我打断她的话,“我是来向你告辞的。”她停下来,有些吃惊的看着我,然后又怀疑的笑了一下,转过头去。我没有理会她的冷言冷语,继续我的话:“顺便,来感谢穆姑娘多日照顾之恩。”她又冷笑了一声说:“你们兄妹倒还满像的!连说出来的话都一样!”我说,难道我不应该感谢你吗?她看也没看我,说,没什么好谢的。我没有答话,她背对着我,我们默立良久。我想她是要下逐客令了,于是说道:“我虽不知道今天你和哥哥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但是请你相信,我哥哥是一片真心。”我停了一下,想看看她的反应。可她纹丝不动。我只好继续道:“我想告诉穆姑娘的是,如果穆姑娘哪一天厌倦了这凡尘俗事,想找一个清静的所在的话,不妨到白驼山来。只要哥哥欢迎的,我欧阳玲珑也一定奉若上宾。”她仍旧不答话,也不转身看我。我想我只能走了。在我临出门的那一刻,我再次转身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冷冷的,僵硬的,不知怎的,让我想起那孤岛上的海风。我说:“穆姑娘,好自为之。也许,哪一天,我们还会再见面的”然后离开了。
那晚我一夜无眠。但是我怕哥哥为我操心,所以早早息了灯。可是,哥哥的屋子却亮着整晚的灯光。我信步而出,走到哥哥窗下,看见一个孤独的人影,瘦弱的,无力的。我低低的念起那一句:“想韶颜非久,终是为伊,只恁偷瘦。”
我在哥哥的窗前长久的伫立。
第二日清晨侍卫护送我上路,哥哥也来了。他站在大门口,看着我,眼里满是凝重。我骑上马,转过身来看着他的眼睛问:“哥,我真的必须走吗?”哥哥缓缓的吐出两个字,走吧。我蹙起眉尖,看着哥哥。他也看着我,说,路上小心。说完他一扬手,拍了一下马尾,马儿跳步而起。我仍然回首看着哥哥,在马蹄的奔走中看他渐渐渺小的身影。他也看着我,直到彼此都消失了踪影为止。
那是我们彼此相望的最后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