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红衣（给欧阳克一点亲情）》翡翠玉玲珑

7、狭路相逢

　　念慈的出现对我来说完全是个意外，而对于哥哥来说，是在他的刚刚裂开的伤口上又撒了把盐。
　　我们上岸不久，哥哥就接连受到了两次重创。首先是大金国的太医断定他的腿伤再也治不好了。也许这对哥哥来说也算不得什么，毕竟他刚刚说过，哪怕在孤岛上呆一辈子，他也不愿意回来。这说明，他早已接受了断腿的事实。可紧接而来的打击却让哥哥和我都始料未及，更让哥哥再次跌入迷茫与绝望————叔父对他们的父子之情反悔了。
　　那天我为哥哥煎好药，手捧着走向哥哥的房间。走到门口，我听见里面传出叔父的怒吼声，看你这样子！再不好好康复，我就找别的人来陪我练功！话音未落，我正撞见叔父怒气冲冲的脸。他鄙夷的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手中的药，恶狠狠的说：“这药要是没什么作用，趁早换了！否则给那窝囊废喝了，也是浪费钱财！”说完拂袖而去。我瞪大了眼睛看着他风一样离去的背影，心里五味俱全。我无暇多想，连忙转身进房。哥哥呆呆地坐在床上，白色的幔帐半掩着他的脸。他仿佛没有意识到我的存在，我的脚步声他都没有听到。我走到他跟前轻轻地说：“哥，该喝药了。”哥哥还是那么呆呆地坐着，眼里冷冷的，空空的。他没有在看我，也没有在听我说话，而是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沉浸在一片无法穿透的雾色之中。我又轻轻地说：“哥，该喝药了。”说着，我把碗递到他眼前。他这才意识到我的存在，可是脸上的表情仍然没有变化。他冷冷地说：“这药喝了又有什么用，治不好我这窝囊废。”我坐在他床边，温柔地说：“哥，别听叔叔瞎说。他的为人我们家的人谁不知谁不晓？你又何必为了他的话而自伤自责？”哥哥的眼里闪出了点点波光，他喃喃念道：“练功，练功……”他突然大笑起来，笑得那么悲哀，那么凄厉，那么冷，那么绝望。我心疼地看着哥哥被笑容扭曲的面庞，我知道，他的心碎了。那一份爱，一份认可，就像天边飘忽不定的云，去了就再不回来。可我不敢流泪，我怕我哭了，他的心只会更绝望。一个诸事无能，却只会让妹妹哭的男人，这对他来说，会是一种多么尴尬难堪的心情。哥哥笑着笑着，仰身倒在床上。我明明看见了他眼中闪烁的波影。他侧过头去，用胳膊捂住脸，我知道，他哭了。
　　从那一刻开始，我在哥哥面前不再流泪。
　　我想哥哥一定是太绝望了，所以他才会拿自己赌气，要叔父去找《武穆遗书》，但也许又是因为他心存不甘，所以才会拿自己做砝码，去最后衡量一下人世间爱的天平。但是，无论是为了怎样的原因，我们都未曾预料到，他的一番赌注却引来了穆念慈的再次出现。
　　那天他和赵王爷说出赌注的时候，我是在心里为哥哥捏了把汗的。可令我意外的事，那赵王爷竟然也下起了赌注，陪哥哥玩起了这桌赌局。他要赌一赌他和小王爷的父子之情。而对于我来说，他的赌注更悬，因为就在片刻之前，我和哥哥都看到，那小王爷站在王爷身后，使出九阴白骨爪，要杀他。我对他的行为不甚理解，虽然听了哥哥讲述的关于他们家的许多故事，可是那些纷繁复杂的旧历史在我的脑中没有留下过于深刻的印记。就在小王爷要出手的那一刻，是哥哥出口喊醒了王爷，就了他一命。可赵王却对此丝毫不知情。他对他这非亲生儿子的爱让我莫名，因为在我的成长世界里，我从来就不知道，父母爱子女是应该是一种怎样的感情。
　　赵王抛下赌注的时候，对手下的侍卫喊道：“去把穆念慈给我抓来！”从抵达桃花岛之前那夜和哥哥对酒谈心之后我们之间就再也没有提到过穆念慈这个名字。在孤岛上的时候，这个名字甚至在我的脑中暂时的消失了。这一刻，那么真切地听到赵王爷说出的话，我的心里惊诧出一片空白，我不知道应该用一种什么样的心境去接受这个名字在我脑中的重新出现，更对这即将从幻影变为现实的一刻感到些许恐惧。我悄悄的低头看了看哥哥，他坐在那里，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我暗暗的猜想，此刻的他，正在想什么？
　　不一会穆念慈出现了，我看她从远处走来。一身红衣，和我的个子一般高。她稍稍走近，我看见了她白皙的面庞。她的眼神透着迷离，她的脸颊带着憔悴与寒冷。我看出她是与黄蓉截然不同的女人，然而，她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女人？
　　穆念慈到了之后我就在一旁看到了一出从未见过得苦情戏。小王爷立刻宣布穆念慈是他玩腻了的女人，根本不是他上心，所以他劝他的父王不要妄想用穆念慈来威胁他。可是哥哥又拿话来揭穿他，我开始觉得就在这两人之间一定存在着莫大的矛盾和敌对。这敌对使他们在重逢的一开始就处于冲突状态，这就难怪在船上的时候小王爷竟对哥哥出口不逊，甚至想出手伤他。赌局谈定了，叔父和小王爷去找《武穆遗书》了。赵王带着我们和穆念慈上路返回大金国。一路上我们三人坐在一辆大车上，彼此都沉默着。我暗中观察穆念慈，她总是冰冷着脸，眉头紧蹙。我反复回忆初见面的那一幕。忽然间意识到，原来穆念慈是小王爷的恋人。难怪哥哥每当提起她总是怅然若失，她是哥哥把握不住的女人。我想起在桃花岛上和哥哥的对话，记得哥哥对我说，世上有哪个女人会不喜欢你哥哥呢？我当时就要提起穆念慈，可是却咽了回去。那之后我暗自猜想过无数次，如今才得到了一个答案。只是，那个穿金戴银的小王爷，在我眼里，并不是一个值得爱的人。他那样贬损自己的恋人，什么玩腻了的女人。尽管哥哥说他是想替穆念慈开脱，使她免做人质。可是对于这样的言辞，我还是难以接受。
　　穆念慈对赵王说话总是冷言冷语，途中竟和赵王爷动起手来。就在她命悬一线的一刹那，哥哥出言救了他。我暗中偷看哥哥的脸，我知道他是真的很担心。可是我们重新上路后他却又揭穿穆念慈对赵王手下留情，未用真功，话语里带着他特有的聪明与自负，就像他几天前揭穿完颜康的谎话一样。哥哥此时的心境，其实我是很理解的，我知道他的心上的伤口正在慢慢的流血，所以他这一路上言谈举止带着些许阴暗和反常。然而，我为他的反常而担忧，我想这只会将他推入更坏的境地。他过度的揭穿别人的内心，暴露那些别人竭力掩藏的事实，在使那些人尴尬羞愧的同时，也使自己变得孤立无助。他这样对待完颜康和穆念慈，日后他们会不会又联起手来对付他？如今命运多舛，世事难料。我们身陷囹圄，哥哥这样做，会不会使我们的处境更加危险？果然，哥哥话音未落，穆念慈便犀利的反唇相讥道：“你虽然受了重伤，但功力还在，杀完颜洪烈甚至整队人马绰绰有余。怎么你也乖乖得跟着他回到了燕京？是你想证明一下自己在某人心中的地位吧？！”她的话让我不寒而栗，像刀子剜进了心里。我知道她在嘲笑哥哥与叔父之间的微妙关系。哥哥沉默了。他们之间未再多言。
　　我们在路上，本以为可以就这样一路相安无事得到达大金国。可惜，这一次我又错了。我们遇到了不期而遇的蒙古士兵的袭击。这是我生平唯一一次上战场，却又是那么的不情愿。因为我是被荒唐的卷进来的，我是西域人，对于那些别国的国仇家恨我所知甚少。更何况，我和哥哥都是大金国的人质，哥哥又腿上有伤，行动不便。可是情况危急，为求自保，我不得不参加战斗。那一次我和穆念慈都打得头发散乱，满身污垢。哥哥在车里出不来，中了箭。半夜里他伤口裂开，疼得发抖。这时穆念慈立刻跑过来用酒为他冲洗。我帮着她按住哥哥的右臂。我对她的举动有些惊诧，刚刚发生的不愉快尤在心头，毕竟是哥哥挑衅在先，然而她却能如此不计前嫌，使我对她暗自生出些许敬佩来。我按着哥哥的胳膊，我知道他一定很疼，可是在他眼中我却看到了别样的目光。他没有看我，始终看的是穆念慈。
　　第二天我们和剩余的士兵在山路上艰难的走着。偶尔走不动了，穆念慈会伸手扶我一下。我心里感激她，对她渐渐生出好感。她虽是冰冷的，可却是慈善的。当我们停下来休息，哥哥在担架上和王爷说话，我和穆念慈坐在一旁。我们都不说话，我想她一定是每日的思念她的心上人，此时我想起哥哥的那句话，她是一个很温柔，很善良，很痴情的女人……
　　我最后一次看哥哥使出武功是在我们进入中都前的那个战场上。那也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哥哥使出□□功。此功运功时要气顶丹田，全身气力汇聚于腹部。所以，虽然哥哥腿上有伤，但并未影响他的功力。那一刻形势危急，我们都险些死在战场上。猛然间哥哥翻身而起，又从天而降，用他的功力击退了蒙古人的箭。我这生唯一一次感到了□□功的威力与美，我心里念道：“谁说我的哥哥是窝囊废？让他们看看这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