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4、chapter 94 惶惶 ...
-
最后苏浔几乎是被高立麟拖走的。
戴上沉重的耳机,世界瞬间从高强度噪音中安静下来,只听得见均匀的电子底噪和发动机低沉的轰鸣。
他继续抬眼去看远处的奇欢欢。
似感觉到了他的注视,她站在风里,突然举手挥了挥。他知道她看不见,可还是下意识地挥手回应。
耳机里传来高立麟的吐槽:“傻不傻?”
苏浔没理他,只等飞机起飞,眼中的身影渐变成圆点,直到再看不见,他才从窗外收回视线,默默地把手放下。
身旁的高立麟一直沉默不语,甚至闭着眼,像是把他当不存在一样。
他莫名有些不安,尤其是从奇欢欢那里听到他关于爱情的看法以后……他、成辉和刘漂一样,都不太认可世俗对爱的定义和教育,觉得基于两性关系的爱太过狭隘,也太过庸俗。
他想起他说过的“把奇欢欢这朵高岭之花拉下来”之类的话。会不会在他眼里,他是那个让奇欢欢落入庸俗爱情的罪魁祸首?
亦或者,就只是最寻常的姐弟关系,因为外人的介入,而有了异样的生分感?
苏浔试图做小心翼翼的试探:“我跟欢欢感情好,你不开心?”
奈何在聪明人眼里,就只是赤裸裸的暴露。
高立麟摇头,甚至笑了一下:“不要把我当作那种人。”
“哪种人?”
高立麟没回答他的问题,反倒睁开了眼,反问道:“你知道在我姐的众多追求者中,我最讨厌哪种人吗?”
苏浔挑了挑眉,懒得再重复一遍自己的问题。
比回答来得更快的是行动,高立麟的手突然从他眼前划过,绕到他的肩膀后面,整个人背靠在座椅上,将他整个人半笼着,像个大爷一样,从他侧后方投来一种审视的目光。
“这种人。”高立麟充满鄙夷地回道。
苏浔自认自己是个男人,可他目光投来的瞬间,他也分明感受到了自己被当作物件一样被人打量的耻辱感。
“自以为高人一等,把他人当作工具,把自己当作目的,目中无人的人。”高立麟把动作收回,又成了那个看似翩翩,实则有些不羁的艺术家模样。
高立麟的动作,不过是最为外显的一个符号,藏于符号背后的,还有无数这样的规则、道德和法则,于生活中的缝隙中,即便强大如奇欢欢,也难免会被侵蚀。
苏浔深吸了一口气。
高立麟立马笑了:“这反应才对。”他转头去看苏浔,对上他一双愤怒还未来得及消退的凤眼,却半点不慌张,“假如我是这样的人,在明知道我姐是幸福的情况下,却下意识地把她当作我的所有物不忍他人染指的时候……你不该问我是不是不开心,你该生气才对。”
苏浔有些懊恼地移开了眼神,为自己不够敏感,也为那一瞬间,仿佛自己也在潜意识里把奇欢欢当作物件一样打量了一次。
高立麟拍了拍他的肩:“别想太多了。她是奇欢欢,就算跟你在一起,也不会改变什么。她永远是奇欢欢,不会失去什么,也不会被人夺走什么。所以不用看我脸色,看她脸色就行。”
“也不是看你脸色……”苏浔扶了扶额,叹道。
“那你干嘛这样?”高立麟重新闭上了眼,漫不经心,却一针见血,“惶惶不安的。”
苏浔又叹了口气:“不知道,可能是潜意识里还是觉得,自己配不上她吧。怕她身边的人不开心……不想她不开心。”
高立麟嗤笑:“配?配种的配吗?”
他闭着眼看不见,但也不妨碍苏浔白了他一眼。
可他也羡慕他的自在和从容:“你没有过这样的时刻吗,因为爱一个人,想要对一个人好,却不得要领,手忙脚乱,找不到任何方法?”
高立麟没有回答,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指尖微颤了一下。
并不算舒适的乘坐体验,甚至交流都有些困难,可苏浔还是自顾自地说起了一些事情。
比如那十年的错过。他说,他虽然没有对除奇欢欢以外的任何一个人心动过,却也不曾为她做过什么。
比如重逢以后的放弃。他说,他虽然决定放弃去争取她的爱,但没有放弃过爱她,可是他依旧找不到任何证据来证明自己是爱她的。
比如在一起以后的相处。他说,他虽然努力想要对她好,在一起时满心满眼都是她,可是分开之后还是觉得,比起付出,他得到的更多,总觉得亏欠了她……
是她什么都不需要,还是他什么都给不了,他有些分不清。只越发害怕在这份感情里,他只感动了自己。
害怕自己口口声声的爱,实则内里空洞无比。
高立麟听完,语气依旧云淡风轻,问他:“你觉得我姐聪明吗?”
苏浔都懒得回他,反正对方也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那你觉得我姐是个会被感情冲昏了头脑的人吗?”
“能不能不要明知故问?”
“那你明知道我姐很聪明,那为什么还要质疑她?”
“我什么时候质疑她了我明明质疑的是……”
那双闭着的眼睛再一次睁开,似是在看他,也似是借他看清他自己。
“有人曾告诉我,爱是本能。如果你真的爱一个人,你其实不需要特意去做些什么才能证明你爱她。就像养小猫一样,小猫不会说话,你也不知道她爱吃什么爱玩什么,可那又有什么重要的呢?这个不爱吃就换另一个,这个不爱玩就玩别的,总会有小猫爱的。
“爱人不也是这样吗?
“你要真爱她,你总会去爱她,本能地,不着痕迹地,连你自己都不知道。可她一定知道,因为爱与不爱差别巨大,你不爱的瞬间,她一定第一个知道。你既然已经知道了她很聪明,并且不会被感情冲昏了头脑,那为什么还要质疑她,觉得她感受不到你的爱,还要爱你爱了这么久,还选择跟你在一起?”
发动机嗡嗡作响,如同高立麟的话,把苏浔的脑子轰炸得眩晕不止。
“苏浔,你爱你妈妈吗?
“你有试图想要去证明,你是爱她的吗?
“如果有,你如何证明?如果没有,你又是如何爱她的?
“不要去纠结亲情和爱情不同,它们只是作用在不同的人身上而已,但本质上都是一样的。
“别忘了,爱是本能。你生来就会爱人,如果你愿意,你不会找不到方法。即便手忙脚乱,你也必得要领。”
窗外,蓝天白云飞闪而过。青山绿树,渐变成高楼大厦。
从落地京城开始,苏浔就开始忙了起来。除了演唱会,还有其余铺天盖地的工作。之前落下的,新增的……各种商务通告、代言合作……
人们对生死的敬畏之心,以及失而复得的庆幸,因一场事故,毫无保留地投射到了苏浔身上,如同现世的后悔药,让这一场本就漂亮的复出之战,意外地有了个更为精彩的结局。
灯光、人群、舞台、掌声……明明是熟悉的一切,却又不太熟悉。苏浔有的时候觉得,像是回到了出道的那一年。
巨大的落差,让他以为自己正在制造泡沫。莫名地让人害怕这些泡沫,会在某一天突然全部破灭。
可某天,他结束了一天的行程,给奇欢欢去了电话。
画面里,她还在公司加班。听他说完他的心情,她手里敲打键盘的声音停了一瞬,又继续,但同时开口:“空心的才是泡沫,实心的,是金子。你已经出道十二年了苏浔,要真是泡沫,你早就被冲散掉了。你只是等到了属于你的浪,大浪淘尽,所以金身尽显。”
她没有觉得他想多了,也没有左耳进右耳出,只用嗯嗯啊啊没有意义的话来敷衍他,反倒是提醒他,是他早已经过市场和时间考验的才华,得了命运额外的嘉奖,让本以为已经到了尽头的关注和喜爱,再一次以井喷的姿态,重新焕发在他的身上。
这样的事情,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她说:“虽然你一直说,做正确的事情,然后接受事与愿违。可是事情的结果并不只有成功和失败,超出预期的成功不也是其中一种结果吗?做正确的事,接受事与愿违,也接受事超所期,不也是可以的吗?”
那一刻,苏浔才真实感受到高立麟说的所谓“爱人或许不自知,可被爱的人一定知道”。
她一直在忙,可也一直在听,听进去以后会去思考,去理解。
人与人之间最大的难题,是理解。
光鲜亮丽的那一面,要理解很容易。可藏于心底的阴暗、扭曲、惶恐、紧张、别扭、拧巴、不安、畏缩……亦是构成这个人的一部分。
能够不带偏见地去理解一个人的所有,接纳那个人的所有,甚至于照亮……
高立麟说得对,爱是本能。
她很忙,她不过是从她的工作中,分了那么小的一点心给他,可只要她爱他,也足够让他感到被爱。
也让见不着面的日子,不再变得那么煎熬且痛苦。
因为,至少他们的心是在一起的。
等再次见面,已经是两个月后。京城入冬,虽还没下第一场雪,但温度早已告别秋天。
录音室的门被推开,位置上的人纷纷抬头,苏浔更是蹙着眉,毕竟工作还没结束,被陡然中断,他难免有些不悦。
可一见来人是奇欢欢,他立马就放下耳机,往外走去。
大家都在礼貌地打着招呼,一声声“奇总好”此起彼伏。
她的回应浅浅的,不远不近,甚至公事公办,看不出来掺杂了私心:“辛苦了。茶水间给大家买了点吃的,你们要不……先休息一下?”
换来他们很热情的感谢,也很干脆地走掉。
只剩苏浔一人站在原地。
奇欢欢歪了歪头,有些疑惑地问道:“你不去吗?”
一脸认真的样子,让苏浔差点没反应过来,以为她真的要他去。
愣了两秒钟,见她得逞的笑容沁进她的桃花眼中,他忍不住失笑出声……而后朝她张开了手。
隔着屏幕的日日相见,仍不及一个面对面的拥抱。
在感受到彼此体温交融的瞬间,那些似风寒的惶惶得以消散,苏浔不自觉地在心底叹了声……
终于,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