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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应对弹劾，笑纳“恶名” 第六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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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应对弹劾，笑纳“恶名”
十一月初四，寅时三刻，天还没亮。
崔宽的弹劾奏章送到了中书省。当值的官员展开一看，倒吸一口凉气。奏章洋洋洒洒两千余字，历数郭子仪“三大罪状”，每一桩都措辞严厉，引经据典。
一曰宴乐无度，荒废政务——“汾阳王郭子仪，自得陛下赐美，日事宴游，夜耽歌舞。王府门庭若市，丝竹昼夜不绝。身为尚书令，掌天下机务，却置朝政于不顾，此乃渎职之罪！”
二曰纵情声色，有失大臣体统——“公然携美宴客，醉酒失态，与婢妾共舞于大庭广众。举止轻浮，言语放浪，全无朝廷重臣之仪。此等行径，何以表率百官？何以教化万民？”
三曰广纳姬妾，耗费国帑——“六位美人，皆江南佳丽，衣食住行，靡费甚巨。一衣之费，足抵百姓十年之食；一宴之资，可赈一州之灾。挥霍无度，奢靡成风，此乃损公肥私之罪！”
奏章最后，崔宽笔锋一转，直指要害：“郭子仪功高盖主，本就当深自收敛，以避嫌疑。而今反其道而行，肆意妄为，臣恐其恃功而骄，渐生不臣之心！伏乞陛下明察，以正朝纲！”
这已不是简单的弹劾，而是诛心之论了。
奏章在中书省传阅一遍，官员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多言。最后只能原封不动，送往紫宸殿。
辰时正，朝会开始。
含元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班。代宗李豫端坐龙椅，面色平静。但当值太监捧出崔宽的奏章，朗声宣读时，殿内的气氛陡然凝重。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众人心头。
奏章读完，殿中鸦雀无声。
代宗的目光缓缓扫过百官，最后落在武官首列的那个身影上。郭子仪今日穿着紫色朝服，头戴三梁冠，站在那儿微闭着眼，像是还没睡醒。
“郭爱卿，”代宗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崔御史所言，你有何话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郭子仪慢悠悠地出班。他脚步有些蹒跚，走到御阶前，先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才躬身行礼：“陛下……”
声音带着宿醉的沙哑。
“崔御史说的……”他又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句句在理啊。”
朝堂上一片哗然！
几个老臣瞪大眼睛，年轻的官员交头接耳，连站在文官首列的宰相元载，眼中都闪过一丝讶异。
郭子仪却似浑然不觉，继续道：“老夫确实老了。今年七十有二，筋骨也乏了，脑子也不灵光了。这几日喝点酒，就头疼；听听曲，就犯困。早上起来，镜子一照，白发又多几根，皱纹又深几道。”
他叹了口气，那模样有几分市井老翁的惫懒：“如今啊，就想着喝喝小酒，听听小曲，陪美人说说话。太阳好了，在花园里晒晒；下雨了，在暖阁里歇歇。至于军国大事——”
他两手一摊，满脸无奈：“还是交给年轻有为的诸位吧。老夫这把老骨头，实在折腾不动了。”
殿内寂静得可怕。
崔宽站在御史队列中，整个人都愣住了。他准备了满腹的驳斥之词，设想了郭子仪可能的各种辩解——或据理力争，或反唇相讥，或痛哭流涕表忠心——却万万没想到，对方直接认了，还认得如此……坦荡，如此……无耻？
代宗盯着郭子仪看了许久。
那张苍老的脸上，皱纹深刻，眼袋浮肿，确实是一副纵欲过度的模样。可那双眼睛——代宗眯起眼——那双眼睛深处，似乎还藏着什么。
“郭爱卿倒是坦诚。”代宗笑了起来，笑容温和，“爱卿劳苦功高，如今年事已高，享享清福也是应该的。这些年，你为大唐出生入死，也该歇歇了。”
他顿了顿，转向还跪在地上的崔宽：“崔御史。”
“臣在。”
“你的忠心，朕知道。”代宗语气平静，“但郭爱卿的功绩，朕心中有数。些许小事，不必苛责。退下吧。”
“陛下！”崔宽抬起头，眼中含泪，“臣非为私怨，实为国家计！郭子仪如此行径，若不加约束，恐朝野效仿，奢靡成风，国将不国啊！”
“够了。”代宗声音严厉，“朕说了，退下。”
两个字，不容置疑。
崔宽张了张嘴，最终重重磕了个头，失魂落魄地退回到班中。他看着郭子仪那副“惫懒”模样，又看看皇帝不以为然的神色，觉得一阵彻骨的心寒。
这就是他效忠的朝廷？
这就是他守护的纲纪？
退朝时，百官鱼贯而出。
郭子仪走在最后，脚步蹒跚，需要两个宦官搀扶。几个官员凑过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
“郭令公今日真是……豁达啊！”
“是啊是啊，人生苦短，及时行乐，这才是智者！”
“令公劳碌半生，也该享享福了！”
郭子仪嘿嘿一笑，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肩膀：“说得好！人生苦短，及时行乐！明日老夫府上又有新曲，诸位有空都来啊！”
“一定一定！”
他摇摇晃晃地走出宫门，上了马车。帘子放下的一刹那，脸上的醉意与惫懒瞬间消失，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清明。
马车缓缓驶离皇城。
车厢里，郭子仪闭上眼睛，靠在软垫上。晨光透过车帘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老爷，”驾车的亲随低声问，“回府吗？”
“不急，”郭子仪睁开眼，“去西市转转。”
“西市？”亲随一愣，“那里鱼龙混杂……”
“就去西市。”郭子仪语气不容置疑。
马车转向西行。到了西市，郭子仪真的下了车。他没带随从，独自一人走进熙熙攘攘的街市。
西市是长安最繁华的所在。胡商汉贾，贩夫走卒，三教九流，汇聚于此。叫卖声、讨价声、说笑声，混杂着各种香料和食物的气味，扑面而来。
郭子仪在一家胡人酒肆前停下。酒肆里正在说书，说书先生唾沫横飞：
“……话说那郭令公，单骑赴会回纥大营，面对十万敌军，面不改色！只见他……”
郭子仪听了片刻，摇头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他又在一个绸缎摊前停下。摊主是个精明的商人，吹嘘自己的货色：“瞧瞧这蜀锦！宫里娘娘都用这个！昨日汾阳王府还从我这儿买了十匹，给那几位美人做衣裳呢！”
围观的人啧啧称奇。
“听说郭令公为了博美人一笑，一掷千金啊！”
“何止！昨日那场宴席，花了这个数！”有人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贯？”
“五千贯！”
一片惊叹声。
郭子仪面无表情地听着，转身离开。他走到一个卖陶俑的小摊前，蹲下身，拿起一个胖娃娃的陶俑，仔细端详。
摊主是个老汉，见他衣着华贵，连忙堆笑：“贵人好眼力！这是最新出的‘福娃娃’，保家宅平安，多子多福！”
“多子多福……”郭子仪喃喃重复，忽然问，“老汉，你觉得郭子仪这人怎么样？”
老汉一愣，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贵人可别到处说……小的觉得，郭令公变了。”
“哦？怎么变了？”
“从前啊，他是咱们百姓的守护神。可现在……”老汉摇摇头，“沉溺酒色，挥霍无度。昨日那场宴席，够我们这些小民吃用几辈子了。”
郭子仪点点头，放下陶俑，站起身。
他继续在西市里走，听各种议论，看各种眼神。有惋惜，有鄙夷，有幸灾乐祸，也有不解。
走到西市尽头时，已是午时。他在一个卖胡饼的摊子前停下，买了两个饼，就站在路边吃。
饼很硬，很糙，但很实在。
一个乞丐凑过来，伸着破碗。郭子仪从怀里摸出几文钱，放进碗里。
乞丐千恩万谢：“好人啊！好人一生平安！”
郭子仪看着他蹒跚离去的背影，笑了出来。
好人？
他现在在大多数人眼里，恐怕已经是个“坏人”了。
“恶名”已纳，戏还得继续演下去。
不知这出戏，何时才是尽头。
吃完饼，他擦了擦手，走向马车。
“回府。”
马车驶离西市，向着汾阳王府的方向。车窗外，长安城的街景一一掠过——繁华的，破败的，光鲜的，灰暗的。
郭子仪靠在车厢里，再次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崔宽离开时那悲愤的眼神，想起了代宗那看似温和实则深不可测的笑容，想起了西市百姓那些议论，想起了那个乞丐的“好人一生平安”。
这一切，都像一张网。
而他，正在这张网的中心，把自己一点一点地缠进去。
为了活着。
为了家族。
为了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人。
值得吗？
这条路，一旦开始，就不能回头。
马车在汾阳王府门前停下。
郭子仪脸上重新挂起那种微醺的、惫懒的笑容，掀开车帘，走下马车。
府门内，丝竹声隐隐传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