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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鱼朝恩探营，巧设迷局 第六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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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鱼朝恩探营，巧设迷局
鱼朝恩不相信。
他不信那个在香积寺大破叛军、在泸水桥单骑退回纥的郭子仪，会沉溺酒色变成一摊烂泥。就像不信一把曾经斩金断玉的宝刀，会自己生锈卷刃。
所以他要亲眼去看看。
十一月中，长安城入冬后的第一场小雪刚停。鱼朝恩以“恭贺郭公新纳美眷”为名，登门拜访。他没有提前通报，故意挑了个辰时三刻——这个时辰，按常理，身为尚书令的郭子仪应该在书房处理政务。
王府的门房见是当朝权宦，不敢怠慢，连忙通报。管家郭福匆匆迎出，一脸为难：“鱼公公，老爷他……正在休息。”
“无妨。”鱼朝恩皮笑肉不笑，那张白净无须的脸上堆着和善的表情，“咱家等着便是。”
他迈步走进花厅，两个小太监捧着礼盒跟在身后。礼盒很重，里面装的不是什么金银珠宝，而是几卷新抄的佛经——他知道郭子仪年轻时曾读过几年佛学，这是投其所好，也是试探。
花厅里烧着炭盆，温暖如春。墙上挂着几幅新裱的字画，都是时下流行的仕女图。案上摆着几件精巧的玉器，一看就是江南新贡的样式。
鱼朝恩坐下，端起茶盏。茶是上好的蒙顶石花，清香扑鼻。他慢慢呷着，目光却在厅中四处游走。
一个时辰过去了。
茶换了三盏，炭添了两回。厅外的雪又开始下，细细的雪花从屋檐飘落，在青石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就在鱼朝恩准备“体贴”地告辞时，脚步声从内院传来。
郭子仪出现了。
他今日穿了件宽松的深紫色锦袍，袍角有些皱，腰带系得松松垮垮。头发只是随意束起，几缕花白的发丝垂在额前。脸上带着明显的睡痕，眼袋浮肿，走路的脚步也有些虚浮。
“哎呀，鱼公公！”郭子仪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失礼失礼，昨夜多饮了几杯，起晚了……”
他走到主位坐下，又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鱼朝恩细细打量着他。
眼前的这个人，神态慵懒，动作迟缓，眼神里没有锐气，只有倦意。那张曾经在战场上令敌军胆寒的脸，如今松弛而臃肿。手上没有常年握刀磨出的老茧，倒是右手食指和中指有些红肿——那是按琴弦按的。
哪还有半点当年统率千军万马的威仪？
“郭公客气了。”鱼朝恩放下茶盏，笑容依旧，“咱家今日来，一是道贺，郭公新得佳丽，实在是羡煞旁人。二来呢……”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诚恳”：“也有些边关军务，想听听郭公的高见。陇右那边，吐蕃最近又有些不安分。郭公当年在朔方与吐蕃交手多次，经验丰富，还望不吝赐教。”
“军务？”郭子仪又打了个哈欠，摆摆手，像在赶一只烦人的苍蝇，“那些事儿，现在都是年轻人操心啦。老夫如今啊，就关心两件事——”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眼里闪着那种市井老饕谈论美食时才有的光：“哪里的酒最醇，哪里的美人最美。鱼公公，不瞒你说，前几日有人送来了几坛剑南烧春，那滋味……啧啧！”
他咂了咂嘴，仿佛还在回味：“至于美人嘛，听说平康坊新来了几个胡姬，舞跳得那叫一个好！鱼公公掌着内侍省，消息灵通，可得帮老夫留意着！要有好的，千万知会一声！”
鱼朝恩嘴角微微抽了抽。
他见过很多种应对试探的方式：有人义正辞严表忠心，有人顾左右而言他，有人装疯卖傻。但像郭子仪这样，直截了当、毫不掩饰地谈酒色，还是第一次。
“郭公说笑了。”鱼朝恩干笑了两声。
“不是说笑！”郭子仪正色道，那表情认真得像在讨论军国大事，“就比如江南新来的那批歌姬，据说个个色艺双绝，还会弹什么……哦，琵琶！鱼公公，你掌着宫禁，消息最是灵通，可得帮老夫留意着！价钱好说，只要人好！”
他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块金饼，往鱼朝恩手里塞：“这点心意，先拿着！就当是定金！”
鱼朝恩连忙推辞：“使不得使不得！郭公这是折煞咱家了！”
两人推让间，鱼朝恩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书房。
书架上没有兵书，没有舆图，没有沙盘。取而代之的是各地进献的奇珍古玩：南海的珊瑚，西域的琉璃，蜀地的漆器。墙上挂的不是山河形势图，而是几幅新裱的美人图——画上的女子或抚琴，或起舞，或凭栏远望。
书案上摊开的不是奏章公文，而是一卷乐谱。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笔架上挂着的几支笔，笔尖都沾着颜料——那是画美人图用的。
甚至，他在书房的角落里看到了一架崭新的七弦琴。琴身油亮，弦是新上的，旁边还摆着几本入门琴谱。
“郭公何时学的琴？”鱼朝恩状似随意地问，目光却紧紧盯着郭子仪的脸。
“刚学！刚学！”郭子仪来了精神，站起身走到琴边，“那些美人说老夫手笨，弹不来这精细玩意儿。老夫偏不信这个邪！鱼公公你看——”
他伸出双手。那双手曾经挽过强弓，握过重剑，如今却有些微微颤抖。手指上果然有几个新磨出的水泡，有的已经破了，结着薄痂。
“老夫练了半个月了！”郭子仪得意地说，像个炫耀新玩具的孩子，“虽然还弹不成整曲，但调子还是记得住的。鱼公公要不要听听？就弹一段《阳关三叠》……”
他说着就要去拨弦。
“不必了不必了！”鱼朝恩连忙制止，脸上的笑容已经有些挂不住，“郭公勤学精神可嘉，但咱家今日还有事，改日再来叨扰，定当好好欣赏。”
他起身告辞，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郭子仪一直送到花厅门口，还不住地说：“鱼公公，那胡姬的事，千万放在心上啊！”
“一定一定。”
鱼朝恩走出王府大门，上了马车。车帘放下，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马车缓缓驶离崇仁坊。鱼朝恩靠在车厢里，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
他在回忆刚才看到的每一个细节。
郭子仪那浮肿的眼袋——那是长期饮酒熬夜的痕迹。
手上那些水泡——确实是初学琴弦的人会磨出来的。
书房里的陈设——没有一件与军政有关。
还有那种神态，那种语气，那种对酒色毫不掩饰的向往……
“郭子仪啊郭子仪，”鱼朝恩笑了出来，笑容里带着释然，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你也有今天。”
他信了。
至少，信了大半。
一个七十二岁的老头子，功成名就，位极人臣。打了四十年仗，身上伤疤无数，三个儿子战死沙场。如今想享享福，放纵一下，有什么奇怪的？
更何况，皇帝赐他美人，不就是让他享乐的吗？
鱼朝恩睁开眼睛，掀开车帘一角。窗外，雪花飘飘洒洒，长安城的街巷一片素白。
他想起十年前，自己还是个小太监时，第一次见到郭子仪的情景。那时安禄山刚破潼关，长安大乱。郭子仪从朔方赶来勤王，在玄武门外检阅部队。他骑在马上，一身明光铠，白发在风中飞扬，眼神锐利如刀。
那时的郭子仪，就像一柄出鞘的剑，寒光逼人。
而现在……
鱼朝恩放下车帘，靠在软垫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剑老了，锈了，钝了。
再好不过。
马车驶向皇宫。鱼朝恩在心里打好了腹稿，待会儿见到陛下，该怎么说，怎么禀报。
他要告诉陛下：郭子仪确实老了，确实沉溺酒色，确实不足为虑了。
这是实话。
至少，是他亲眼所见的“实话”。
至于那些看不到的……
鱼朝恩笑了笑，没有继续想下去。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有些真相，看不见比看得见安全。
这是他在宫廷沉浮三十年，学到的最重要的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