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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宴乐无度，惑人耳目 第六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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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宴乐无度，惑人耳目
十一月初三，长安城的清晨薄雾未散。
汾阳王府前已经车马如龙。烫金的请帖发了出去——六部堂官、军中旧部、长安名流，甚至那些以耿直敢言著称的御史，案头都收到了同样一份帖子。帖上字迹工整，措辞客气，说是“冬日小聚，赏梅听曲”。
但谁都明白，这不仅仅是小聚。
中庭布置得花团锦簇。数十张黑漆案几呈品字形排开，每张案上摆着鎏金银杯、越窑青瓷碗碟。仆役们穿梭如织，将各色珍馐流水般端上：江南的鲈鱼脍、岭南的荔枝膏、西域的葡萄酒、蜀地的五熟釜。
辰时三刻，宾客陆续到场。
最先来的是郭子仪的旧部。朔方军的老将们穿着便服，彼此拍着肩膀，眼神里却带着困惑。
“老令公这是唱的哪一出？”王猛拉着郭曜走到一旁，压低声音，“如今长安初定，百废待兴，正是该勤勉政务的时候，怎么……”
郭曜苦笑摇头：“王叔，父亲自有打算。”
“打算？什么打算需要这样大摆宴席？”王猛声音里带着不满，“你看，连元载的人都来了。”
果然，宰相元载的几个门生也到了场。他们锦衣华服，笑容可掬，眼神却在四处打量。接着是几个皇亲国戚，然后是长安城的富商巨贾，最后连国子监的几个名儒也来了。
巳时正，郭子仪出场了。
他今日穿了身宽大的绛紫锦袍，腰系玉带，头戴进贤冠。六位美人簇拥着他走进中庭——卢婉抱着琵琶，柳依依捧着香炉，苏小小托着酒壶，陈圆圆提着食盒，李师师手执纨扇，赵飞燕则俏生生地跟在最后。
六人皆是盛装。卢婉一身天水碧，柳依依穿着杏子红，苏小小选了月白，陈圆圆挑了鹅黄，李师师披着藕荷，赵飞燕罩着石榴。发间钗环在晨光中闪烁，衣上锦绣在微风里流光。
满庭宾客静了一瞬。
郭子仪在主位坐下，脸上带了几分微醺的红晕。他端起酒杯，声如洪钟：“诸位赏光，老夫荣幸！今日不论国事，只谈风月。这第一杯，敬长安城的太平！”
“敬太平！”众人举杯。
酒过三巡，气氛渐热。
卢婉开始弹琵琶。她选了首《凉州曲》，指法娴熟，曲调苍凉。柳依依在旁焚香，青烟袅袅。苏小小执壶斟酒，陈圆圆分食布菜，李师师挥扇送风，赵飞燕则轻启朱唇，唱起江南小调。
丝竹悦耳，歌声婉转。
座中开始有人低声议论。
“这排场……未免太过。”
“郭令公一世英名，如今怎的……”
“听说那六个美人，都是陛下亲赐的。”
“陛下赐的，就该这般炫耀？”
议论声中，郭子仪却似浑然不觉。他又饮了几杯，站起身来，摇摇晃晃走到场中。
“光听曲有什么意思？”他醉眼朦胧地看着赵飞燕，“老夫年轻时，也学过几日剑舞。今日高兴，来，与你共舞一段！”
满堂一片哗然。
赵飞燕俏脸微红，但还是起身施礼：“妾身惶恐。”
“惶恐什么！”郭子仪大笑，伸手去拉她，“来来来！”
他真的开始起舞。脚步踉跄，身形摇晃，哪里是什么剑舞，倒像是醉汉乱晃。锦袍的下摆绊到了脚，差点摔倒，幸好赵飞燕眼疾手快扶住。
“哈哈哈！”郭子仪顺势搂住美人的肩，“老了，老了，不中用了！”
满堂哄笑声起。
有人笑得前仰后合，有人掩面不忍看，有人摇头叹息。
王猛脸色铁青，握紧了拳头。几个朔方老将别过脸去。而那些元载的门生、富商巨贾们，则笑得最大声，眼神里满是幸灾乐祸。
就在这时，御史大夫崔宽站了起来。
这位年过六旬的老臣，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在满堂锦绣中显得格外刺眼。他脸色铁青，走到场中，对着郭子仪深深一揖。
“郭公！”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下官有一言，不吐不快！”
喧哗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看向这位以刚正闻名的御史大夫。
郭子仪停下脚步，眯着眼看他，手还搂在赵飞燕肩上：“崔御史请讲。”
“郭公，”崔宽直起身，目光如炬，“您乃国之柱石，陛下倚重之臣！安史之乱，您力挽狂澜；吐蕃破京，您单骑退敌。天下百姓视您为守护神，三军将士尊您为郭令公！”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如今您看看！沉溺酒色，宴乐无度！置朝廷体统于何地？置天下百姓之望于何地？置您这一世英名于何地？！”
一番话掷地有声，满堂无语。
琵琶停了，歌声止了，连仆役们都停下了脚步。所有人都看着郭子仪，看他如何应对这当面的质问。
郭子仪愣了片刻。
然后，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洪亮，在寂静的庭中回荡。他不但没松开搂着美人的手，反而搂得更紧了。
“崔御史啊崔御史，”他醉眼朦胧地摇头，“你这话就不对了。”
他打了个酒嗝，继续道：“陛下赐我美人，不就是让我享乐的吗？我若不享，岂不是辜负了圣恩？这叫什么来着……哦，对，不识抬举！”
他转向满堂宾客：“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附和声稀稀拉拉。几个元载的门生想笑，却不敢笑出声。
崔宽气得胡子直抖：“郭公！下官说的是正理！您身为朝廷重臣，当以身作则，勤勉政务，以报君恩！而不是……”
“而不是什么？”郭子仪打断他，语气转冷，“而不是在这儿喝酒听曲？崔御史，你告诉我，老夫今年多大了？”
“这……”
“七十二了！”郭子仪提高声音，“七十二！老夫打了四十年仗，三个儿子死在战场上，身上伤疤三十七处！如今老了，想享享福，怎么了？犯法了？还是碍着谁的眼了？”
他松开赵飞燕，摇摇晃晃走到崔宽面前，贴近脸：“崔御史，你也是六十多岁的人了。你告诉我，人这一辈子，图什么？”
崔宽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图名？老夫的功名，够大了。图形凌烟阁，够不够？”郭子仪自顾自地说下去，“图利？老夫的俸禄，够花了。图权？老夫的官职，够高了。那还图什么？”
他退后两步，张开双臂：“图个痛快！图个高兴！这有错吗？”
满庭无声。
崔宽看着他，眼神从愤怒变成了悲哀。良久，他重重一叹：“道不同不相为谋！告辞！”
说罢，一甩衣袖，转身就走。青色的官袍在锦绣丛中划过一道决绝的弧线，消失在院门外。
郭子仪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醉意更深了。他踉跄着走回主位，端起酒杯，对着满堂宾客：“扫兴的人走了！来，接着喝！今日不醉不归！”
丝竹再起，歌舞重开。
这一次，席间的气氛变了。那些笑容变得勉强，那些附和变得虚伪。王猛和几个老将早早离席，走时脸色难看。元载的门生们倒是留到最后，眼神里的算计藏都藏不住。
宴席一直持续到申时。
郭子仪是真的醉了。他趴在案上，喃喃自语，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六个美人围着他，有的为他拭汗，有的为他捶背，有的轻声细语地哄着。
宾客们陆续告辞。每个人走时，都会看一眼那位曾经威震天下的老将军，眼神复杂。
当最后一位客人离开，庭中只有郭子仪和六个美人时，他抬起头来。
眼中的醉意消散，一片清明。
“都下去吧。”他的声音平静，与刚才判若两人。
美人们面面相觑，但还是施礼退下。
郭子仪独自坐在空旷的中庭里。
夕阳的余晖透过廊檐，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案上的残羹冷炙还未收拾，空气中还残留着酒气和脂粉香。
他缓缓起身，走到院中那株老梅树下。梅枝虬结，尚未开花，几粒细小的花苞在寒风中颤抖。
“崔宽啊崔宽，”他轻声自语，“你是个好御史。可惜，你不懂。”
不懂这朝堂的凶险，不懂这功高的危险，不懂一个臣子要想活下去，有时候必须亲手毁掉自己的一切。
他伸手抚摸梅枝。
戏，开场了。
接下来，越来越难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