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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敞开府门，任人观瞻 第六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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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敞开府门，任人观瞻
十一月初十，雪后初晴。
汾阳王府的门房郭顺起了个大早，像往常一样打开侧门，准备清扫门前的积雪。门刚开一条缝，他就愣住了——门外黑压压站满了人。
有挎着菜篮子的妇人，有挑着货担的货郎，有穿着儒衫的书生，还有几个衣衫褴褛的乞儿。所有人都伸着脖子往门里看，眼神里满是好奇。
“这、这是干什么？”郭顺连忙将门又关上，栓好门栓，小跑着去找管家郭福。
郭福正在账房核对这个月的开支，听郭顺一说，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多少人？”
“少说也有三五十个！而且陆陆续续还有人往这边来！”
“胡闹！”郭福拍案而起，“王爷的府邸，岂是市井小民能随便窥探的？去，叫几个护院，把人轰走！”
“等等。”
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郭子仪披着件狐裘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亲兵。
“老爷，”郭福连忙行礼，“外头有些不知礼数的刁民……”
“不是刁民，”郭子仪走到窗前，透过窗纸看着外头隐约的人影，“是长安城的百姓，是想看看我这个‘老令公’得了美人后，会闹出什么笑话的看客。”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郭福听出了话里的深意。
“老爷的意思是……”
“把门打开。”郭子仪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不仅打开，从今日起，王府大门昼夜不闭。撤掉所有门房，只在院内设两个值守的护院。”
“什么？！”郭福和郭顺同时惊呼。
“老爷，这万万不可啊！”郭福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万一有歹人混进来……”
“有歹人？”郭子仪笑了，“那就让他们进来看看，我郭子仪的府邸里，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还是说，我郭子仪真的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怕被人看？”
郭福噎住了。
“去办吧。”郭子仪摆摆手，“另外，在门口贴张告示。就写：汾阳王府，白日迎客。无论尊卑，来者不拒。但有三条规矩：一不可损坏器物，二不可惊扰女眷，三不可停留过夜。”
“这……”郭福还想再劝，但看到郭子仪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老爷决定了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半个时辰后，告示贴出去了。
起初没人敢信。几个胆大的街坊在门口探头探脑，见当真无人阻拦，便试探着迈过门槛。门内两个护院抱着刀站在影壁两侧，目不斜视，仿佛没看见他们。
“真、真能进？”一个卖炊饼的老汉颤声问。
护院依然不说话。
老汉一咬牙，挎着篮子走了进去。其他人见状，也大着胆子跟上。
于是，这一天，长安城见证了开国以来最奇特的景象——
汾阳王府的大门敞开着，贩夫走卒、书生商贾、乞儿都敢在府内走动。他们走过雕梁画栋的回廊，穿过奇石嶙峋的花园，绕过碧波荡漾的池塘，最后都会聚集在后花园的月洞门外。
因为门内，正在上演一出好戏。
花园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郭子仪穿着一身绛紫锦袍——那是江南新贡的云锦，一匹价值百金。他斜靠在软榻上，身边围着六个如花似玉的美人。
卢婉在弹琴，琴声淙淙如流水。柳依依在煮茶，茶香袅袅似烟云。苏小小在研墨，陈圆圆在铺纸，李师师在调色，最小的赵飞燕则捧着一盘蜜饯，时不时喂郭子仪一颗。
阁外，围观的人群看得目瞪口呆。
“我的老天爷……这、这也太……”
“郭令公这是真被迷住了啊！”
“瞧瞧那些衣裳！都是蜀锦吴绫！我媳妇在绸缎庄见过，一尺要十贯钱！”
更让众人咋舌的还在后面。
琴声停了，卢婉起身，走到郭子仪面前，娇声道：“王爷，光听曲多没意思。不如我们来玩个游戏？”
“哦？什么游戏？”郭子仪笑眯眯地问。
“斗草。”卢婉从袖中取出几根草茎，“我们姐妹六个，与王爷斗草。谁输了，谁就罚酒一杯——王爷也不例外。”
“好！”郭子仪拍掌大笑，“就依你！”
于是，暖阁里响起了清脆的欢笑声。六个美人轮流与郭子仪斗草，输了的就娇嗔着罚酒。郭子仪输了好几回，被灌得满脸通红，却乐在其中。
阁外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看见没？郭令公又输了！”
“这都第三杯了吧？七十多岁的人了，这么喝受得了吗？”
“你懂什么！这叫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正热闹着，郭子仪忽然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到赵飞燕面前，从她头上取下一支玉簪：“这花……配不上你。本王亲自给你挑一支。”
说着，他走到旁边的花几前——那里摆着一盆开得正艳的绿萼梅。他伸手折下一小枝梅花，笨手笨脚地要往赵飞燕发间插。
可手抖得厉害，插了好几次都插歪了。梅花瓣掉了几片，落在赵飞燕肩头。
“王爷！”赵飞燕娇嗔地跺脚，“您都把花弄坏了！”
郭子仪哈哈大笑，也不恼，反而将剩下的半枝梅花随手扔在地上：“坏了就坏了！明日让人送十盆来，随你挑！”
阁外，有人摇头叹息，有人面露鄙夷，也有人暗暗记下这一幕。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长安城。
当天傍晚，宰相元载府中。
“此话当真？”元载放下手中的奏折，眼中闪过精光。
“千真万确！”下首坐着的正是今日混在人群中“参观”的礼部郎中刘邈，“下官亲眼所见！郭子仪与六个美人在暖阁嬉戏，斗草赌酒，醉态百出。最后还亲手为美人簪花，笨手笨脚的，惹得美人娇嗔，他却浑不在意。”
元载捋着胡须，若有所思：“他还说了什么？”
“说‘坏了就坏了，明日送十盆来’。”刘邈压低声音，“相爷，这可是一盆价值五十贯的绿萼梅啊！他就这么随手折了扔了！还有那些美人的衣裳首饰，下官粗略估算，少说也值万贯！”
“万贯……”元载喃喃道，忽然笑了，“好啊，好啊。郭子仪啊郭子仪，你露出了破绽。”
“相爷的意思是……”
“一个沉溺酒色、挥金如土的老人，还有什么可怕的？”元载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陛下最忌惮的，是他功高震主、深得民心。可现在呢？他在百姓面前出丑，挥霍无度，自毁名声——这不是正合陛下心意吗？”
刘邈恍然大悟：“难怪陛下要赐他美人！原来……”
“嘘——”元载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有些话，心里明白就好。”
同一时间，大明宫紫宸殿。
代宗李豫也在听宦官禀报。
“……郭子仪今日大开府门，任人出入。在花园暖阁与美人们斗草赌酒，醉后为美人簪花，失手毁了价值五十贯的绿萼梅一枝。还扬言要送十盆赔罪。”
宦官说完，垂首侍立。
代宗沉默了很久。
烛火在御案上跳动，映得他脸色明灭不定。
“他还做了什么？”代宗问。
“据报，今日有近百人进入王府‘参观’。郭子仪浑然不觉，只顾与美人们嬉戏。那些人看了个够，如今长安城里都在传……传郭令公老迈昏聩，被美色所迷。”
代宗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
一下，两下，三下。
他笑了。笑容很淡，但眼中的寒意消散了些许。
“传旨，”他对宦官说，“明日赐汾阳王府西域葡萄酒十坛，江南新茶二十斤。再赐……赐绿萼梅二十盆，就说朕听说他喜欢，多送些。”
“是。”
宦官退下后，代宗独自坐在殿中，望着跳动的烛火。
郭子仪啊郭子仪，你果然聪明。
你知道朕在怕什么，所以主动变成朕不怕的样子。
这样也好。
一个沉溺酒色的老臣，总比一个深得民心的英雄让人安心。
夜色渐深。
汾阳王府的书房里，郭子仪在听郭福禀报今日的“收获”。
“今日共有九十三人入府，其中可辨认身份的官员家仆七人，市井商贩四十一人，书生十五人，其余都是寻常百姓。”郭福捧着册子，一项项汇报，“府中丢失茶盏三个，碗碟五个，都是被顺手牵羊的。花园里踩坏花草若干，池塘边丢了不少石子……”
“损失多少？”
“折钱约三十贯。”
“不多。”郭子仪点头，“明日继续开门。另外，去西市买一百个粗瓷碗，五十个陶壶，摆在花园各处。再买些便宜的糕点果脯，谁饿了渴了，自取便是。”
郭福瞪大眼睛：“老爷！这、这成何体统！咱们王府又不是善堂！”
“就是要让人以为，我郭子仪财大气粗，不在乎这点小钱。”郭子仪淡淡道，“还有，明日开始，每日午时在府门前施粥。就说是老夫体恤百姓寒冬不易。”
“施粥？”郭福的声音都尖了，“这得花多少钱！”
“花不了多少。”郭子仪从抽屉里取出一张银票，面额一千贯，“拿去用。记住，粥要稠，馒头要白，让每个来领的人都能吃饱。”
郭福接过银票，手都在抖。
他知道，老爷这是要把“挥霍无度、收买人心”的戏做足。
可这样值得吗？为了消除皇帝的猜忌，就要这样糟蹋一世英名？
“老爷，”郭福跪了下来，老泪纵横，“老奴跟了您三十八年，从朔方到长安，看着您一步步走到今天。您这一生，清廉自守，爱兵如子，体恤百姓——这些名声，是您用命换来的啊！如今就这么……就这么毁了，老奴心疼啊！”
郭子仪看着跪在地上的老管家，眼中泛起一丝波澜。
他起身，走到郭福面前，弯腰将他扶起。
“郭福啊，”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你可知道，三十八年前在朔方，我第一次上战场时，我父亲对我说了什么？”
郭福摇头。
“他说：为将者，不只要会打仗，更要懂得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战场上退一步，可能全军覆没。但在朝堂上，有时候退一步，才能海阔天空。”
郭子仪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夜色：“如今我功成名就，位极人臣。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所以我必须退——不仅要退，还要退得狼狈，退得难看，退得让所有人都觉得，郭子仪已经老了，糊涂了，不足为虑了。”
他转过身，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疲惫让郭福心头一颤：“这名声，这英名，如果成了催命符，那它还有什么用？不如亲手毁了，换一条生路。”
“可是老爷，”郭福哽咽道，“您这一生……”
“我这一生，够了。”郭子仪打断他，“三个儿子战死沙场，我无愧于国。平定安史之乱，收复两京，我无愧于君。如今，我要做的，是无愧于家——保住郭家满门，保住跟随我的那些将士，保住那些把命托付给我的人。”
他拍了拍郭福的肩膀：“去办吧。记住，这场戏才刚刚开始。后面还有更‘荒唐’的事要做。”
郭福抹了把泪，重重点头：“老奴明白了。”
他退下后，书房里又只有郭子仪一人。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孤独。
他走到书架前，取下那面御赐的丹书铁券。铁很冷，朱砂字迹在烛光下红得刺眼。
“可恕九死……”他喃喃念着铁券上的字，笑了，“可若是皇帝要你死第十次呢？”
他将铁券放回盒中，盖上盒盖。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了。
长安城沉睡在冬夜里，静谧而安详。
这静谧之下，有多少暗流在涌动？有多少眼睛在盯着这座王府？有多少人盼着他倒，又有多少人怕他倒？
郭子仪吹熄了烛火，在黑暗中静静坐着。
他想起了许多年前，在朔方的那个雪夜。那时他还年轻，带着三百骑兵偷袭突厥大营。雪很大，风很急，每走一步都可能踩到陷阱，每吸一口气都像吞刀子。
但那时他什么都不怕。因为敌人就在眼前，刀就在手中。
而现在，敌人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刀不在手中，而在人心深处。
这比任何战场都凶险。
但，他必须走下去。
为了那些死去的人，为了那些活着的人，也为了这个他征战一生、守护了一辈子的国家。
哪怕要亲手毁掉自己的一切。
哪怕要在这场戏里，演一个最不堪的角色。
黎明将至时，郭子仪起身来，推开书房的门。
寒风扑面而来，吹起他花白的头发。
他看着东方天际那一抹鱼肚白，
新的一天，新的戏码，又要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