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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美人入府，大戏开锣 第六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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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美人入府，大戏开锣
广德元年十一月初七，长安城飘起了今冬第一场细雪。
雪花如盐，落在汾阳王府新换的乌头门上，落在门前两尊石狮的鬃毛间，也落在六顶青呢小轿的轿顶上。轿子从东市方向来，停在了王府西侧的角门前。
没有鼓乐，没有喧哗，连随行的仆从都低着头，脚步轻得像猫。轿帘偶尔被寒风掀起时，隐约露出半张芙蓉面、一角锦绣衣，引得几个扫雪的街坊伸长脖颈，互相使着眼色。
“瞧见没？江南来的……”
“听说是陛下特赐给郭令公的，六个呢！”
“啧啧，老令公都七十有二了吧？这身子骨……”
“你懂什么！这叫圣眷正隆！”
角门吱呀一声开了。王府管家郭福站在门内，花白的眉毛上沾着雪粒。他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轿子，侧身让开：“抬进来吧。”
轿夫们低着头，鱼贯而入。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所有窥探的目光。
王府西路，一处新辟的“听雪院”收拾妥当。六间厢房窗明几净，炭火烧得正旺，空气里有新木和熏香的混合气息。六个姑娘下了轿，站在院中，不知所措地互相看着。
最小的那个十六岁，穿着水绿色的襦裙，冻得鼻尖发红，手指绞着衣角。最大的也不过二十出头，一身绛紫，眉眼间有股超越年龄的沉静。另外四个年纪相仿，都是十八九岁模样，容貌各有千秋，但脸上都写着同样的惶然。
郭福咳了一声：“诸位姑娘稍候，王爷马上就到。”
“王爷”两个字让姑娘们更加不安。她们被从江南选送入京时，知道要去侍奉一位大人物，却没想到是那位传说中的人物——汾阳郡王郭子仪。那位在说书人口中能“单骑退万军”的盖世英雄，那位在百姓心中如神明般的“郭令公”。
“他会是什么样的人？”绿衣姑娘小声问身边的紫衣女子。
紫衣女子摇摇头，没说话。她叫卢婉，原本是扬州盐商家的小姐，家道中落后被送入教坊，因容貌才艺俱佳而被选入这批“贡女”。来长安的路上，她听了太多关于郭子仪的传说——有说他身高八尺、声如洪钟的，有说他杀人如麻、战场上吃人肉的，也有说他爱兵如子、体恤百姓的。
哪个才是真的？
胡思乱想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而是一群人。但奇怪的是，除了脚步声，没有半点其他声响——没有咳嗽，没有低语，连衣袍摩擦的声音都几不可闻。
门开了。
先进来的是两个亲兵，一左一右站在门边。接着是郭子仪。
卢婉偷偷抬眼看去，愣住了。
没有想象中八尺高的魁梧身材，眼前的老人有些佝偻。他穿着半旧的深青色常服，外罩一件玄色貂裘，花白的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束起。脸上皱纹深刻，像是被岁月用刀一笔笔刻上去的。但那双眼睛——卢婉的心猛地一跳——那双眼睛平静得像深秋的湖水，看不见底。
郭子仪在院中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六个姑娘。他的视线没有停留，却让每个人都觉得被看得透透的。
“都叫什么名字？”他声音不高，有些沙哑，却意外地清晰。
姑娘们依次报上姓名：卢婉、柳依依、苏小小、陈圆圆、李师师、赵飞燕。
郭子仪的眉头皱了一下。这些名字，显然都是入京后被改过的，透着脂粉气和刻意的风尘味。
他走到院中的石凳前坐下，两个亲兵立即退到院门外，关上了门。院里只有七个人。
“都抬起头来。”郭子仪说。
六张脸抬起。烛火透过窗纸映出来，在细雪纷飞的院子里，姑娘们的脸像是六朵开在雪中的花——有娇嫩的，有艳丽的，有清冷的，也有怯生生的。
郭子仪看了很久，久到雪花在他肩头积了薄薄一层。
“老夫今年七十有二了。”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这个年纪，按理说不该再耽误你们这些年轻姑娘。”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绢：“这是赐婚的圣旨。陛下说，老夫劳苦功高，身边需要人照顾。所以特选江南佳丽六人，赐予老夫为妾。”
圣旨被随意放在石桌上，在雪中慢慢濡湿。
“但今夜请诸位来，是想说几句圣旨上不会写的话。”郭子仪的目光再次扫过她们，“这王府，看着风光，金碧辉煌。但你们可知道，长安城里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这里？朝堂上有多少人在等着看老夫的笑话？”
姑娘们面面相觑。
“老夫半生戎马，”郭子仪缓缓站起，走到她们面前，“从朔方打到河北，从洛阳打到长安，打了大小一百三十七仗。三个儿子战死沙场，身上伤疤三十七处。如今官至极品，封王拜相，丹书铁券，图形凌烟阁——你们觉得，这是荣耀？”
他忽然笑了：“这是催命符。”
最小的绿衣姑娘赵飞燕吓得后退了半步。
“功高震主，自古难全。”郭子仪的声音变得低沉，“陛下感激老夫，但也忌惮老夫。满朝文武敬重老夫，但也嫉妒老夫。天下百姓爱戴老夫，但这爱戴本身，就是罪过。”
他停下脚步，站在卢婉面前：“所以从今日起，老夫需要与诸位演一场戏。”
“演戏？”卢婉下意识地重复。
“对，演戏。”郭子仪点头，“一场‘老迈昏聩、沉溺酒色’的戏。这场戏要演给陛下看，演给满朝文武看，演给长安城每一个想看的人看。”
他退后几步，目光扫过所有人：“你们要在人前与老夫调笑，要穿着最华贵的衣裳在府中嬉戏，要让人觉得老夫被美色所迷，志气消磨。你们要配合老夫，做出种种荒唐事——斗草赌酒、听曲下棋、故意让老夫在人前出丑。”
院中一片沉寂。雪落的声音，沙沙的，像是无数只蚕在啃食桑叶。
“为……为什么？”柳依依颤声问。
“为了活着。”郭子仪的回答简单而残酷，“演得好，诸位可保平安，老夫可保性命，郭家满门可保周全。演不好——”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苏小小跪了下来。这个原本出身书香门第、因家破人亡而被卖入乐籍的姑娘，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彻悟的悲哀：“妾等明白了。我们这些人的命，从来就不在自己手里。能在王爷这里演一场戏，总好过在别处……”
她没说完，但其他人都懂了。
卢婉也跪了下来，抬头看着郭子仪，眼中那超越年龄的沉静变成了决绝：“王爷既以诚相待，妾等必不相负。只是有一事相求。”
“说。”
“这场戏要演多久？”
郭子仪沉默片刻：“少则三年，多则五载。待朝局稳定，陛下心安，老夫自会为诸位安排出路——或赠厚资送归故乡，或择良人许配终身。绝不食言。”
“好。”卢婉重重磕了个头，“妾愿听王爷安排。”
其余四人也纷纷跪下。
郭子仪看着跪了一地的年轻女子，雪花落在她们单薄的肩头，很快化成水渍。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愧疚，是无奈，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
这些姑娘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本该有自己的人生，如今却要陪他这个老头子演这样一场戏。
“委屈诸位了。”他轻声说，弯腰将最前面的卢婉扶起，“从今日起，你们就是这王府的半个主人。需要什么，尽管开口。记住一点——”
他的声音变得严厉：“戏要演真，但心要守住。莫要假戏真做，真的沉溺其中。也莫要……对老夫动真情。”
最后这句话说得极轻，但在场每个人都听清了。
卢婉的心猛地一颤。她看着眼前这位老人，看着他眼中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孤独，明白了什么。
这场戏，最难演的或许不是她们，而是他自己。
一个征战一生、名满天下的英雄，要在晚年亲手毁掉自己的名声，将涂抹成一个沉溺酒色的昏聩老人。
这需要多大的决心？多深的无奈？
“王爷，”卢婉问，“妾能问个问题吗？”
“问。”
“您这么做……值吗？”
郭子仪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姑娘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值吗？
用一生的战功、一世的英名，去换一个“可能”的平安？
他想起灞桥上代宗紧握他双手时眼中的泪光，也想起那泪光背后深藏的猜忌。想起朝堂上同僚们表面恭维实则嫉妒的眼神。想起民间那些“郭令公再进一步就能当皇帝”的流言。
“不值，”他说，“但不得不做。”
雪下得更大了。
郭子仪转身走向院门，背影在雪中显得有些佝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明日会有人送来衣裳首饰，按你们自己喜欢的挑。三日后，老夫在花园设宴，请诸位‘赏雪’。”
门开了又合。
六个姑娘站在院中，雪花落在发间、肩头，谁也没有动。
许久，卢婉才轻声说：“都听见了？从今日起，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戏要演好，命才能保住。”
“婉姐姐，”赵飞燕怯生生地问，“我们……真的能活着离开吗？”
卢婉望着郭子仪离去的方向，缓缓点头：“能。因为说这话的人，是郭子仪。”
“郭子仪”三个字，在雪夜里有了特殊的分量。
这一夜，听雪院的灯亮到很晚。
而主院书房里，郭子仪也在灯下坐了整夜。
案上摊着一张长安城坊图，上面用朱笔标注着各个府邸——宰相元载的、宦官鱼朝恩的、还有那些皇亲国戚的。每处标记旁都有小字注释：某某某，某日曾言“郭子仪功高震主”；某某某，与吐蕃战时有通敌嫌疑；某某某，暗中结交藩镇……
这是一张错综复杂的网。
而他，站在网的中心。
“老爷，”郭福不知何时进来，端着一碗热汤，“该歇息了。”
郭子仪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明日辰时，长安六家最大的绸缎庄、三家珠宝铺的掌柜会来府上，让姑娘们挑选衣料首饰。按您的吩咐，要最好的，最贵的，越奢华越好。”
“好。”郭子仪喝了口汤，“还有，去西市请最好的六个裁缝，工钱加倍，让他们三日之内赶出十八套衣裳——每个姑娘三套，要不一样的款式。”
“十八套？”郭福吃了一惊，“这……这也太招摇了吧？”
“要的就是招摇。”郭子仪放下碗，眼中闪过锐利的光，“不仅要招摇，还要让全长安都知道，我郭子仪得了美人，高兴得忘乎所以，挥金如土。”
郭福欲言又止，还是叹了口气：“老爷，您这一世英名……”
“英名？”郭子仪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郭福啊，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三十八年了。”
“三十八年，”郭子仪喃喃道，“你可曾见我被敌人的千军万马吓倒过？”
“没有。”
“那为何现在，我会怕这区区‘名声’二字？”
郭福答不上来。
“因为战场上明刀明枪，我知道敌人在哪。”郭子仪站起身，走到窗边，“而现在，敌人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他们藏在陛下的猜忌里，藏在同僚的笑脸后，藏在百姓的拥戴中。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变成他们希望看到的样子——一个老糊涂，一个贪财好色之徒，一个不再有威胁的老人。”
窗外，雪停了。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一场大戏，也即将开锣。
郭子仪最后看了一眼坊图，将图卷起，放入书架的暗格中。
“去吧，”他对郭福说，“按计划行事。记住，从今日起，这王府里发生的每一件‘荒唐事’，都要传出去。传得越广，越夸张越好。”
“是。”
郭福退下后，书房里又只有郭子仪一人。
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白发苍苍，皱纹深刻，确实是个老人了。
可这双眼睛，依然锐利如刀。
他对着镜中的自己，轻声说：“郭子仪啊郭子仪，你这辈子演过忠臣，演过良将，演过父亲，演过丈夫。如今，要演一个昏聩的老色鬼了。”
“演得像些，”镜中人似乎在回答，“这可是你演得最艰难，也最重要的一场戏。”
晨光透窗而入，照亮了书房。
也照亮了这位老人眼中，那深不见底的决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