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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功高盖世 第六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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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功高盖世
泾阳解围的消息传到长安，是八月初五。
那天长安城正在下雨。秋雨绵绵，从早上下到傍晚，把朱雀大街的青石板洗得发亮。街上没什么人，店铺早早关门，只有巡街的武侯披着蓑衣，在雨中匆匆走过。
皇宫里，代宗刚用完晚膳。他最近胃口不好，一碗粥喝了半个时辰，还剩大半碗。
太监进来禀报时，他对着窗外发呆。雨打芭蕉，声声入耳，听得人心烦意乱。
“陛下，”太监跪在门口，声音发颤，“泾阳……泾阳捷报。”
代宗猛地转身：“说！”
“郭令公……郭令公退了吐蕃十万大军！回纥人撤了，吐蕃人也撤了！泾阳之围，解了！”
殿中一片沉寂。雨声，还有代宗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许久，他才问：“郭令公……可安好？”
“安好！毫发无伤！”
代宗长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在椅子里。他闭上眼睛，眼角有泪滑下来。
这一天，他等了太久，怕了太久。自从逃到陕州，自从写下那封求救信，他夜夜做噩梦，梦见长安再次沦陷，梦见自己被吐蕃人俘虏，梦见祖宗基业毁于一旦。
现在，噩梦终于醒了。
“拟旨，”他睁开眼，眼中有了光彩，“加郭子仪太尉、中书令，封汾阳郡王，实封一千五百户。赐丹书铁券，图形凌烟阁。其子郭晞、郭旰等，皆加官晋爵。”
圣旨拟好，用印，八百里加急送往泾阳。
还没等圣旨送到，长安城里沸腾了。
消息是第二天传开的。起初几个从泾阳逃难回来的人，在酒肆里说，郭令公一个人进了回纥大营，三言两语说退三万铁骑。后来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神。有人说郭子仪是神仙下凡，有人说他一声怒吼吓退了吐蕃兵，还有人说亲眼看见他骑龙上天，招来天兵天将。
百姓们不管真假，他们知道——郭令公又救了长安。
八月初八，郭子仪回京。
那天长安万人空巷。从明德门到朱雀门，十里长街挤满了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个个翘首以盼。有人捧着香炉，有人端着酒碗，还有人抱着才满月的婴儿，说要让娃娃看看大唐的守护神是什么模样。
辰时三刻，队伍来了。
郭子仪骑着马，走在最前面。他穿着普通的布袍，没披甲，没戴盔，花白的头发在晨风中飘着。身后是郭晞、郭旰，还有一千亲兵。
队伍走得很慢。不是不想快，是快不了——百姓们涌上来，跪在道旁磕头，往马前扔鲜花、扔铜钱，还有人想摸一摸郭子仪的衣袍，沾沾福气。
“郭令公！郭令公万岁！”
不知谁先喊了一句，立刻山呼海啸般响成一片。
郭子仪勒住马，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人群。那一张张脸上，有感激，有崇拜，有狂热。他们喊他“万岁”，喊他“救命恩人”，喊他“活神仙”。
可他觉得沉重。
万岁？皇帝才能万岁。救命恩人？他做了该做的事。活神仙？这世上哪有什么神仙。
“父亲，”郭晞小声提醒，“该走了，陛下还在宫里等。”
郭子仪点点头，继续前行。可越往前走，心越沉。
功高盖世，这四个字，是荣耀，也是枷锁。
紫宸殿上，代宗亲自下阶迎接。
这是前所未有的礼遇。按照祖制，皇帝在殿中等，臣子跪拜觐见。可代宗等不及，他快步走下御阶，一把抓住郭子仪的手。
“郭公！”他的声音哽咽了，“朕……朕真不知该说什么好。”
郭子仪要跪，被他拉住：“不必行礼！从今日起，郭公见朕，不必跪拜，不必称臣！这是朕特许的！”
殿中百官面面相觑。不必跪拜，不必称臣，这等于把郭子仪抬到了近乎“亚父”的地位。古往今来，有几个臣子能享此殊荣？
郭子仪却摇头：“陛下，礼不可废。臣还是大唐的臣子，就该守臣子的规矩。”
他坚持跪下，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代宗拦不住，只能受着，可眼眶又红了。
礼毕，赐座。椅子就摆在御阶下，离龙椅只有三步之遥。
“郭公，”代宗平复了一下情绪，“泾阳之事，可否详细说与朕听？”
郭子仪便说了。从仆固怀恩暴卒，到回纥攻城，到单骑赴营，再到吐蕃夜遁。他说得很平淡，没有渲染自己的英勇，也没有夸大敌人的凶悍。可即便如此，满朝文武还是听得心惊肉跳。
说到最后，他总结道：“此番能解围，实赖陛下洪福，将士用命，回纥王子深明大义。臣不过顺势而为，不敢居功。”
“郭公过谦了。”代宗感慨，“若非郭公胆识过人，若非郭公威望素著，回纥人岂肯退兵？吐蕃人岂会遁走？此皆郭公一人之功！”
他顿了顿，朗声道：“传朕旨意：加郭子仪为尚书令，总领百官；赐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其汾阳王府，规制同亲王！”
又是一片哗然。
尚书令，自从太宗皇帝当过之后，再没有臣子担任过。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这是当年萧何、霍光才有的待遇。王府规制同亲王，更是把郭子仪抬到了宗室的高度。
这不是封赏，是破格，是超擢，是前无古人的恩宠。
郭子仪再次跪下：“陛下，臣不敢受。”
“朕说受得，就受得。”代宗扶他起来，“郭公若再推辞，就是看不起朕了。”
话说到这份上，郭子仪谢恩。
退朝后，百官围上来道贺。宰相元载第一个上前，深深一揖：“郭公再造社稷，功盖寰宇，下官佩服。”
接着是六部尚书，九寺卿，十二卫大将军……一个个恭恭敬敬，言辞恳切。可郭子仪从他们眼中，看到了复杂的情绪：有敬佩，有嫉妒，有畏惧，也有算计。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成了朝堂上最显眼，也最危险的那个人。
当天晚上，汾阳王府张灯结彩。
皇帝赐的匾额挂上去了，金灿灿的“再造元勋”四个大字，在灯火下熠熠生辉。府里摆了几十桌酒席，来贺的官员络绎不绝。门房收礼收到手软，光礼单就记了三大本。
郭子仪坐在正厅，接受众人的祝贺。他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很淡，淡得有些疏离。
“父亲，”郭晞趁着敬酒的间隙，小声说，“您累了，早点歇息吧。”
“不急。”郭子仪说，“你去把库房打开，把今天收的礼，清点一下。”
郭晞一愣：“现在？”
“现在。”
库房打开，郭晞带着几个账房先生，点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单子送到郭子仪面前：金银器皿三百件，珠宝玉器五百件，绫罗绸缎两千匹，现钱三十万贯。
郭子仪看完，说：“都送到户部去，充作军饷。”
“父亲！”郭晞急了，“这都是人家送给您的……”
“正因为是送我的，才不能留。”郭子仪看着他，“晞儿，你记住：功越高，越要小心；赏越厚，越要退让。今日这些礼物，不是贺礼，是试探，是诱惑，也是把柄。”
郭晞似懂非懂。
“去吧。”郭子仪挥挥手，“再传我的话：从今日起，汾阳王府大门敞开，无论官员百姓，想进就进，想看就看。我郭子仪，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这又是一道惊雷。
王府大门敞开？那成什么了？菜市场？
郭子仪是认真的。他真的让人拆了门房，撤了守卫，谁都可以进府。头几天，来看热闹的百姓挤破了门槛，花园被踩得乱七八糟，还有小偷偷走几件摆设。
郭晞气得要抓人，被郭子仪拦住：“让他们拿。几件东西，换一个清廉的名声，值。”
不仅敞开大门，郭子仪还开始散财。
皇帝赏的一千五百户实封，他要了五百户，其余的一千户分给了阵亡将士的遗属。赏的金银珠宝，他大部分捐给了各地的灾民。连俸禄，也常常接济穷困的旧部。
有人劝他：“令公，您也得为子孙想想。”
郭子仪笑笑：“子孙若贤，自会挣家业；子孙若不贤，留再多也是祸害。”
他做得越多，名声越大。长安城里，现在提起郭子仪，没有人不竖大拇指。茶馆酒肆，说书人讲的都是他的故事；街头巷尾，孩童唱的歌谣都是颂他的功德。
郭子仪自己，却越来越沉默。
九月十五，中秋。
宫里设宴，代宗特意把郭子仪的座位安排在身边。席间，君臣对饮，其乐融融。代宗喝多了，拉着郭子仪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很多。
他说起当年在灵武，郭子仪如何拥立肃宗；说起收复长安时，郭子仪如何血战香积寺；说起这次泾阳之围，又是郭子仪如何力挽狂澜。
“郭公，”他醉眼朦胧，“你就是朕的姜子牙，朕的张子房。没有你，就没有朕，没有大唐。”
郭子仪听着，不时点头，很少说话。
宴罢出宫，已是深夜。马车行驶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车轮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郭晞陪在父亲身边，看他一路上闭目养神，忍不住问：“父亲，陛下对您如此倚重，您为何还不开心？”
郭子仪睁开眼，眼中没有醉意，却有深深的疲惫。
“晞儿，你读过史书，该知道姜子牙、张子房后来如何？”
郭晞想了想：“姜子牙封齐，世代为诸侯；张子房功成身退，得以善终。”
“那是因为，”郭子仪缓缓道，“姜子牙辅佐的是周武王，张子房辅佐的是汉高祖。那两位是开国之君，胸襟气度，非守成之主可比。”
郭晞心头一凛。
“而我们的陛下，”郭子仪望向窗外，月光冷冷地照进来，“他是个好人，但不是雄主。他感激我，倚重我，可也怕我。今日他在殿上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封赏，你以为都是真心？”
“难道不是？”
“一半是真心，一半是试探。”郭子仪苦笑，“他在看我，看我会不会居功自傲，会不会恃宠而骄，会不会……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马车到了府门口。大门依旧敞开着，两个老仆在门房里打盹。
郭子仪下车，没有立刻进去。他站在门前，抬头看着那块“再造元勋”的匾额。月光下，金字反射着冷光。
“你知道这块匾有多重吗？”他问。
郭晞摇头。
“重到能压死人。”郭子仪轻声说，“我今年七十有一了。这个年纪，本该在家含饴弄孙，颐养天年。我还得站在这里，还得顶着这块匾，还得对着所有人笑。”
他走进府门，穿过庭院。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书房里，烛火还亮着。郭子仪走进去，没有点灯，就着月光在书案前坐下。
案上放着一本《汉书》，翻到《霍光传》那一页。霍光，西汉权臣，辅政二十载，权倾朝野，死后却被清算，满门抄斩。
郭子仪的手指划过那些字句，许久，长长叹了口气。
功高震主，这四个字，像一把剑，悬在他头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下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郭晞。
“父亲，夜凉了，添件衣服吧。”
郭子仪摆摆手：“你先去睡，我再坐会儿。”
郭晞退下，轻轻带上门。
书房里又静下来。烛火跳动，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郭子仪看着那影子，忽然觉得，那就是自己这一生的写照——看似高大，实则飘摇；看似荣耀，实则孤寂。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书页哗哗作响。
远处传来梆子声，三更天了。
长安城在沉睡，百万生灵在安眠。可守护这座城的人，却醒着，独自面对无边的夜色，和无尽的忧虑。
功高盖世，定海神针。
谁知道，这枚针的心里，压着多重的江山，多深的孤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