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盖天下主不疑:大唐中兴名将郭子仪》清风与你同坐

57、最后一战：平定史朝义 第五十

　　第五十七章：最后一战：平定史朝义

　　广德二年正月，长安城里的年味还没散尽，北边的军报就到了。

　　史朝义在范阳自立为帝，改元“显圣”，麾下聚集了河北最后的叛军残部，号称二十万大军。虽然这个数字水分很大，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真要让他缓过气来，又是心腹大患。

　　正月十六大朝会，代宗当众宣布：北伐。

　　“朕意已决，”他坐在龙椅上，声音铿锵，“安史之乱祸乱天下八年，该做个了断了。此战，朕要御驾亲征！”

　　话音刚落，底下大臣哗然。

　　“陛下三思！”宰相裴冕第一个站出来，“龙体贵重，岂可轻涉险地？”

　　“是啊陛下，”兵部尚书萧华也说，“史朝义穷寇犹斗，战事必然惨烈，陛下还是坐镇长安为好。”

　　代宗摆摆手：“朕意已决。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文官班列最前方的郭子仪：“郭公年事已高，又刚收复长安，劳苦功高。这次，就不劳郭公亲征了。”

　　大殿里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听懂了——皇帝这是要收郭子仪的兵权。

　　郭子仪出列，神色平静：“陛下体恤老臣，臣感激涕零。”

　　“郭公理解就好。”代宗继续说，“朕决定，以皇长子李适为天下兵马大元帅，仆固怀恩为副元帅，统率各镇兵马，北伐平叛。”

　　又是一阵骚动。

　　让一个十九岁的皇子挂帅？这分明是要把实际指挥权交给仆固怀恩。

　　仆固怀恩是什么人？朔方军出身，郭子仪的老部下，勇猛善战，但脾气暴躁，人缘不好。让他独掌大军，能行吗？

　　代宗似乎没看见大臣们的疑虑，继续说：“至于郭公——就留在朝中，总筹后勤，保障粮饷。没有郭公坐镇后方，前线将士如何安心杀敌？”

　　这话说得漂亮，谁都明白：总筹后勤？说得难听点，就是管管账、运运粮，离真正的军事决策远着呢。

　　郭子仪再次躬身：“臣领旨。”

　　退朝后，几个老臣聚在宫门外叹气。

　　“陛下这是……”裴冕摇头，“刚用完郭令公，就要鸟尽弓藏了。”

　　“也不能这么说。”萧华苦笑，“郭令公的威望确实太高了，高到……陛下睡不着觉啊。”

　　“让李适挂帅，仆固怀恩掌兵，这能行吗？”

　　没人回答。

　　与此同时，郭子仪回到尚书省，开始处理后勤事务。

　　“父亲，”郭旰跟进来，脸色难看，“陛下这是明摆着要架空您！北伐这么大的事，不让您去，让个毛头小子挂帅，让仆固怀恩那个莽夫掌兵，这不是儿戏吗？”

　　郭子仪在看各地送来的粮草账簿，头也不抬：“陛下的安排，自有道理。”

　　“有什么道理？不就是猜忌您功高震主吗？”郭旰急了，“父亲，您就不生气？”

　　“生气？”郭子仪放下账簿，抬起头，“生气能收复河北吗？生气能平定叛乱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旰儿，你要记住——咱们打仗，不是为了个人荣辱，是为了这个国家，为了天下百姓。仗能打赢，谁挂帅，谁掌兵，有什么关系？”

　　“可是……”

　　“没什么可是。”郭子仪打断他，“去，把户部、工部、兵部的主事都叫来，我要开会。北伐大军三月就要出发，粮草、军械、车马，一样都不能少。”

　　郭旰看着父亲平静的侧脸，觉得鼻子发酸。

　　他知道父亲心里苦，父亲从来不说。

　　接下来的两个月，郭子仪几乎住在尚书省。

　　他亲自核算粮草——从江南调米，从蜀中运盐，从河东送马料。每一笔账都算得清清楚楚，每一批物资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他亲自检查军械——刀要磨快，甲要补牢，箭要足数。工部的工匠不够，他就从民间招募；铁料不足，他就开放府库，把赏赐给他的金银器皿都熔了铸箭。

　　他甚至亲自规划行军路线——哪里可以取水，哪里可以歇马，哪里可能有埋伏，都标注得明明白白。

　　“令公，”有老部下看不下去，“这些都是前线将领该操心的，您何必……”

　　“仗打输了，受苦的是百姓。”郭子仪只是这么说。

　　三月十五，大军誓师出征。

　　李适穿着金甲，骑着白马，在朱雀大街上接受百官送行。年轻的脸绷得紧紧的，努力做出威严的样子。

　　仆固怀恩跟在后面，脸色阴沉——他本来以为这次自己能当主帅，结果上面还压着个皇子，心里不痛快。

　　郭子仪代表朝廷，向李适敬酒：“殿下此去，望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李适接过酒，一饮而尽：“郭公放心，有怀恩将军辅佐，必能平定叛乱。”

　　话是这么说，谁都能看出来，这对组合不靠谱——一个没打过仗的皇子，一个不服管的老将，能配合好才怪。

　　大军开拔后，郭子仪的工作更忙了。

　　前线每天都有战报送来，胜了要嘉奖，败了要抚恤，缺粮要补，缺箭要送。他像个救火队员，哪里有问题就往哪里扑。

　　有时深夜还在批公文，赵大劝他休息，他摇头：“前线将士在流血，我多睡一个时辰，可能就多死几个人。”

　　广德二年五月，唐军在相州大败史朝义。

　　消息传到长安，举城欢腾。代宗亲自到太庙告捷，大赦天下。

　　郭子仪却皱起了眉头。

　　“相州虽胜，但史朝义主力未损。”他对兵部的官员说，“告诉怀恩将军，不可轻敌冒进，稳扎稳打才是上策。”

　　建议送去了，仆固怀恩没听。

　　六月，唐军乘胜追击，在卫州又打了一个胜仗。仆固怀恩得意洋洋，给朝廷的报捷文书里，只字不提郭子仪的后勤保障之功。

　　朝中有人为郭子仪鸣不平，他摆摆手：“仗打赢了就好。”

　　七月，战局突变。

　　史朝义佯装败退，诱敌深入，在魏州设下埋伏。唐军中计，前锋万人被围。仆固怀恩率军救援，又被叛军切断后路。

　　危急时刻，还是回纥兵救了场——药葛罗记着郭子仪的人情，关键时刻率骑兵突入敌阵，救出了仆固怀恩。

　　消息传到长安，代宗慌了。

　　“郭公！郭公！”他连夜召见郭子仪，“前线危急，该如何是好？”

　　郭子仪早有准备，摊开地图：“陛下莫慌。怀恩将军虽败，但主力尚存。如今之计，当令其退守卫州，整顿兵马，待秋后再战。”

　　“可粮草……”

　　“粮草臣已备好，足够大军支撑三月。”

　　代宗看着郭子仪平静的脸，问道：“郭公，若是你在前线，会败吗？”

　　郭子仪沉默片刻：“战场之事，胜负难料。臣也不敢说必胜。”

　　这话说得很谨慎，但代宗听懂了——如果郭子仪在，至少不会中这么明显的埋伏。

　　他没有换将的意思。

　　“就依郭公所言。”他说，“传旨，令怀恩退守卫州。”

　　前线战事暂时僵持。

　　郭子仪继续在后方面统筹。他不仅管粮草军械，还要调解各镇将领的矛盾——朔方军和河东军不和，神策军和藩镇军有隙，都需要他从中斡旋。

　　有时累极了，他会想起当年带兵的时候。那时多痛快，一声令下，三军齐动，指哪打哪。

　　可现在，他坐在长安，看着地图，听着战报，像一个操心的老父亲，为远行的孩子担忧。

　　广德二年十月，战事终于迎来转机。

　　仆固怀恩吸取教训，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加上回纥骑兵助战，唐军渐渐占据上风。

　　十一月，史朝义退守老巢范阳。

　　十二月，范阳城破。

　　史朝义没有投降，在城破当天自缢而死。历时八年的安史之乱，终于画上了句号。

　　捷报传到长安时，正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全城沸腾，百姓自发上街庆祝，鞭炮声彻夜不绝。

　　代宗在宫中大摆宴席，款待群臣。

　　宴会上，他亲自给仆固怀恩敬酒：“怀恩将军立此大功，当封王爵！”

　　仆固怀恩满面红光，举杯痛饮。

　　郭子仪坐在角落里，静静看着这一切。

　　“郭公，”有同僚过来敬酒，“此番平定叛乱，您虽未上前线，但后勤保障之功，亦不可没啊。”

　　郭子仪笑笑，举杯饮尽。

　　他想起这大半年来，无数个不眠之夜，无数件琐碎公务，无数次调停纠纷。

　　可这些，没人记得。

　　人们只记得前线杀敌的将军，不记得后方运粮的老臣。

　　宴至半酣，代宗起身，走到郭子仪面前。

　　“郭公，”他举着酒杯，声音有些醉意，“这杯酒，朕敬你。没有你在后方坐镇，前线将士如何能安心杀敌？”

　　郭子仪起身：“陛下言重了，臣是尽本分。”

　　“本分？”代宗笑了，笑容有些复杂，“天下臣子，都能像郭公这样尽本分，大唐何愁不兴？”

　　他仰头饮尽，然后拍拍郭子仪的肩膀：“郭公啊，你老了，该歇歇了。今后朝中大事，就交给年轻人吧。”

　　这话说得很轻，在喧闹的宴会中，郭子仪听得清清楚楚。

　　他点点头：“陛下说的是，臣……是该歇歇了。”

　　宴会继续，歌舞升平。

　　郭子仪提前退席，走出大殿。

　　冬夜的寒风吹来，他紧了紧衣袍。

　　赵大提着灯笼迎上来：“令公，回府吗？”

　　“回。”

　　两人走在空旷的宫道上，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令公，”赵大小声说，“今天宴会上，陛下对仆固怀恩那叫一个亲热，对您……”

　　“慎言。”郭子仪打断他。

　　赵大闭嘴了。

　　走到宫门口时，郭子仪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大明宫的灯火辉煌，歌舞声隐约传来。

　　八年了。

　　安史之乱终于结束了。

　　他心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他知道，一个时代结束了，另一个时代……也许更艰难的时代，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