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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迎驾还朝：无上的威望与至深的猜忌 第五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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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迎驾还朝：无上的威望与至深的猜忌
广德元年腊月初八，陕州行宫。
代宗李豫接到长安光复的捷报时，正在用早膳。粥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米粥溅了他一身。
“陛下恕罪！”内侍慌忙跪下。
代宗摆摆手，声音发颤：“你……你再念一遍。”
内侍捧起军报，声音发抖：“……臣郭子仪启奏：十一月初，臣自道州北上，沿途收拢溃兵……至长安，说回纥药葛罗共击吐蕃……廿三日夜，吐蕃溃逃……今长安已复，宫室稍整，伏请陛下还都……”
念完了，大殿里死一般寂静。
许久，代宗才喃喃道：“收复了……真的收复了……”
他猛地站起来：“备车！不，备马！朕要立刻回长安！”
“陛下！”宰相裴冕急忙劝阻，“长安刚经历战乱，百废待兴，陛下不如再等几日，等郭令公将一切安排妥当……”
“等什么？”代宗眼睛通红，“郭公为朕收复都城，朕难道还要躲在后方，等他给朕铺好红毯吗？去！今天就走！”
皇帝执意要走，谁也不敢拦。
当天中午，车驾就从陕州出发了。代宗甚至等不及准备仪仗，只带了五百禁军护卫，轻车简从，日夜兼程。
腊月十二，车驾到达灞桥。
时值寒冬，灞水结冰。桥两岸站满了人——都是听说皇帝要回来，自发前来迎接的百姓。有从长安城里出来的，也有从附近州县赶来的，黑压压一片，怕是有上万人。
郭子仪带着文武官员，在桥头等候。
他今天特意穿上了朝服——那身紫色的尚书令官袍，还是三年前肃宗赏的，一直压在箱底，如今拿出来，有些地方已经褪色了。
但他站得笔直。身后，儿子郭旰、郭晔、郭晞，还有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将领、老兵，也都穿着最好的衣服，肃立两旁。
午时三刻，皇帝的车驾到了。
代宗没坐车，而是骑马来的。他穿着一身明黄色龙袍，外罩黑色大氅，脸被寒风吹得通红。
看见桥头的郭子仪，他猛地勒住马。
然后翻身下马，几乎是跑着冲过去。
“郭公！”他一把抓住郭子仪的手，眼泪唰地就下来了，“郭公！朕……朕……”
他说不下去了，紧紧握着郭子仪的手，浑身发抖。
郭子仪要跪，被他死死拉住：“不必跪！不必跪！郭公于国有再造之功，从今往后，见朕不必行跪礼！”
这话说得重，身后的大臣们面面相觑。
郭子仪还是坚持要跪：“陛下，礼不可废。”
“朕说不用跪就不用跪！”代宗几乎是吼出来的，“没有你，朕现在还流亡在外！没有你，长安还在胡人手里！没有你，大唐……大唐就亡了！”
他泪流满面，声音哽咽：“郭公，朕对不起你。当年父皇听信谗言，罢你兵权，朕……朕也没敢为你说话。如今你却不计前嫌，以花甲之年，单骑赴会，说降回纥，智取长安……朕……朕羞愧啊！”
说着，他竟要朝郭子仪躬身。
郭子仪大惊，死死托住：“陛下不可！折煞老臣了！”
两人在桥头僵持，一个要拜，一个要拦。最后还是裴冕上前劝解：“陛下，郭令公，此处风大，不如先进城再叙？”
代宗这才抹了抹眼泪，重新抓住郭子仪的手：“郭公，咱们一起进城。你骑马走朕身边！”
“陛下，这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不规矩！”代宗不由分说，拉着郭子仪就往御马边走，“今天，朕就要让全天下人都看见——你郭子仪，是我大唐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他亲自扶着郭子仪上马——那匹御马是西域进贡的宝马，通体雪白，只有额头有一撮黑毛，名叫“乌云盖雪”。
郭子仪推辞不过，只得上了马。
代宗骑上另一匹马，与郭子仪并辔而行。
队伍缓缓过桥。
两岸的百姓看见这一幕，先是愣住，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陛下万岁！郭令公万岁！”
有人跪下了，有人哭了，有人拼命往前挤，想看得更清楚些。
郭子仪骑在御马上，觉得如坐针毡。他微微侧头，看见身旁的皇帝——年轻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中闪着兴奋的光。
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也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复杂情绪。
郭子仪心里一沉。
他知道，荣耀的背后，往往是深渊。
进了城，景象更加震撼。
从春明门到朱雀大街，街道两旁挤满了百姓。房子大多还没修好，很多墙壁上还有火烧的痕迹，但人们都换上了最好的衣服——哪怕只是打满补丁的粗布衣，也洗得干干净净。
看见皇帝和郭子仪并马而来，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郭令公！是郭令公！”
“令公回来了！长安有救了！”
“令公！令公看看我们！”
无数双手伸出来，想触碰郭子仪的马镫。禁军努力维持秩序，可人太多，根本拦不住。
代宗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他听见了，百姓喊“陛下万岁”的声音，远不如喊“郭令公”的声音响亮。
他看见了，百姓看郭子仪的眼神，是发自内心的爱戴；看他的眼神，虽然也有敬畏，但更多的是……疏离。
这个江山，到底是谁的江山？
这个天下，到底是谁的天下？
队伍行进得很慢。到朱雀大街中段时，一个老妇人冲破禁军的阻拦，扑到郭子仪马前，双手捧着一碗热粥。
“令公！喝口热的吧！天冷！”
郭子仪勒住马，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粥——很稀，几乎能照见人影，里面飘着几片菜叶。
他下马，双手接过碗：“老人家，您这是……”
“我儿子，”老妇人抹着眼泪，“我儿子是朔方军的老兵，七年前跟您打过香积寺……他去年死在邙山了。临走前说，这辈子最荣耀的事，就是跟着郭令公打过仗……”
郭子仪的手抖了一下。
他捧着那碗粥，沉默片刻，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仰头喝了一口。
“好粥。”他说，“谢谢。”
老妇人哭了，跪在地上不住磕头。
郭子仪扶她起来，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他所有的钱，塞到老妇人手里：“拿着，买点吃的。”
周围百姓看见这一幕，哭成一片。
代宗坐在马上，看着这一切，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想起爷爷玄宗——天宝年间，百姓见到皇帝车驾，也是这般狂热。可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安史之乱后，皇家威望一落千丈，百姓见到官府的人，更多的是躲，是怕。
可现在，他们却对一个臣子，展现出如此真挚的情感。
为什么？
因为郭子仪救了他们。在皇帝弃城而逃的时候，是这个臣子挺身而出，收复了长安，保住了他们的家园。
代宗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不是因为这寒冬的天气，而是因为……他意识到，在这个帝国，有一个人，威望已经超过了皇帝。
队伍继续前行，终于到了大明宫。
宫门已经修整过，但墙上还能看见烟熏火燎的痕迹。龙旗在寒风中飘扬，可那旗杆是新换的——旧的被吐蕃人砍断了。
在宫门前，代宗当众宣布：
“郭子仪听旨！”
郭子仪下马跪倒。
“卿有再造社稷之功，朕无以酬。特加封尚书令，赐丹书铁券，图形凌烟阁，享太庙配飨。另赐田千顷，帛万匹，黄金千斤。子孙世袭代国公，与国同休！”
每念一项，周围就响起一阵惊呼。
尚书令——那是真正的宰相之首，自从太宗朝以后，再无人担任此职。
丹书铁券——免死金牌，除了谋反，什么罪都能免。
图形凌烟阁——那是大唐开国功臣的至高荣誉。
太庙配飨——死后牌位可以进皇家宗庙，受后世祭祀。
任何一项，都是人臣的巅峰。而郭子仪，一次得了全部。
“臣，”郭子仪伏地，声音平静，“谢陛下隆恩。”
他接旨，起身，脸上没有狂喜，只有深深的疲惫。
代宗看着他，又加了一句：“从今往后，郭公可剑履上殿，赞拜不名，入朝不趋！”
剑履上殿——可以佩剑穿鞋进大殿。
赞拜不名——礼仪官唱名时只称官职，不直呼其名。
入朝不趋——上朝时不必小步快走，可以像平时一样走。
这是当年汉高祖给萧何的待遇，是大臣所能得到的最高礼遇。
所有人都惊呆了。
郭子仪又要跪，被代宗扶住：“郭公，这是你应得的。”
他握着郭子仪的手，眼睛看着对方，可余光却扫向周围的大臣——他在观察他们的反应。
宰相裴冕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兵部尚书萧华眉头微皱。
其他大臣，有的羡慕，有的嫉妒，有的……恐惧。
他们都明白，这样的荣宠，超出了人臣的极限。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还是……取而代之？
没人敢往下想。
仪式结束，众人入宫。
郭子仪被安排在离皇帝寝宫最近的“集贤殿”——那是当年太宗皇帝召见重臣的地方。
殿里收拾妥当，炭火烧得旺旺的，桌上摆着热茶点心。
代宗亲自送郭子仪到殿门口：“郭公一路辛苦，先好好休息。明日大朝会，朕要当众为你庆功！”
“陛下，”郭子仪躬身，“老臣有一言。”
“郭公请讲。”
“长安虽复，然民生凋敝，百废待兴。老臣请陛下，将赏赐臣的田产金银，悉数用于赈济百姓，修复城池。”
代宗愣住了：“这……这都是你应得的……”
“陛下，”郭子仪抬起头，眼神诚恳，“老臣今年六十有三，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要那么多钱财田产做什么？若能用在百姓身上，也算老臣为大唐，再尽一份力。”
代宗看着他，许久，点点头：“好，就依郭公。”
“谢陛下。”郭子仪再拜。
代宗走了。
郭子仪站在殿门口，看着皇帝远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宫墙拐角。
他转身进殿，关上门。
屋里很暖和，可他觉得冷。
赵大一瘸一拐地进来，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光：“令公！今天这排场，了不得啊！尚书令！丹书铁券！咱们郭家，这是要流芳百世了！”
郭子仪没说话，走到炭盆前，伸手烤火。
“令公？”赵大察觉不对劲。
“老赵，”郭子仪开口，声音很轻，“你说，一个人爬到最高的山顶，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赵大想了想：“那……就该下山了吧？”
“是啊，”郭子仪苦笑，“该下山了。可这山太陡，下山的路……不好走啊。”
他看着炭火，眼中映着跳动的红光。
今天皇帝给了他一切——权势、荣誉、财富。
他也从皇帝眼中，看到了深藏的恐惧。
一个让皇帝恐惧的臣子，会有什么下场？
从今往后，他走的每一步，都要更加小心。
因为荣耀的顶峰，往往也是……绝路的开始。
夜深了。
大明宫另一处宫殿里，代宗也没有睡。
他站在窗前，望着集贤殿的方向——那里还亮着灯。
“陛下，”贴身太监小声说，“夜深了，该歇息了。”
代宗没动。
许久，他才问：“你说，郭公今天……是真心的吗？”
太监一愣：“陛下指的是……”
“他说不要赏赐，要把钱财都捐给百姓。”代宗转过身，眼神复杂，“这是真心为民，还是……收买人心？”
太监吓得扑通跪下：“奴婢不敢妄议……”
“说！”代宗声音陡然严厉。
太监哆嗦着：“奴婢……奴婢觉得，郭令公或许是真心……但，但百姓们现在，确实只知有郭令公，不知有陛下啊……”
这话说得很轻，却像一把刀，扎进代宗心里。
他想起白天灞桥上的情景，想起朱雀大街上的欢呼，想起那个给郭子仪送粥的老妇人。
是啊，百姓只知道郭子仪救了他们，却忘了……谁才是皇帝。
“传裴冕。”代宗说。
“现在？已经子时了……”
“现在！”
裴冕很快赶到，衣冠不整，显然是从被窝里叫起来的。
“陛下，”他跪下行礼，“深夜召臣，不知有何要事？”
代宗让他起来，屏退了左右。
殿里只有君臣二人。
“裴相，”代宗盯着他，“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裴冕何等聪明，立刻明白皇帝问的是什么。他沉吟片刻说：“郭令公功高盖世，得此荣宠，实至名归。”
“只是如此？”
“……陛下，”裴冕叹了口气，“臣说句实话——郭令公的威望，高到……赏无可赏的地步了。”
“朕知道。”代宗走到案前，拿起那份封赏的诏书副本，“所以朕把能给的，都给了。”
“可给完之后呢？”裴冕的声音更低了，“陛下，恕臣直言，今日郭令公在百姓中的声望，超过了历代任何一位臣子，甚至……超过了陛下。”
代宗的手猛地握紧，诏书被捏得皱成一团。
“那依你之见……”
“陛下，”裴冕跪下了，“臣斗胆进言——对郭令公，既要重用，也要……制衡。绝不能再让他掌兵权了。”
“可如今叛军未平，史朝义还在河北……”
“可以让别人去打。”裴冕抬头，“比如，让皇子李适当元帅，仆固怀恩为副。郭令公……就留在朝中，总揽全局。”
代宗沉默了很久。
炭火噼啪作响，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最终，他点点头：“就依你说的办。”
裴冕躬身退下。
殿里又只有代宗一人。
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年轻却憔悴的脸。
“父皇，”他喃喃自语，“您当年猜忌郭子仪，儿臣还觉得您多疑。现在儿臣明白了……这样的臣子，哪个皇帝能不猜忌？”
他苦笑着摇头。
明天，他还要继续演——演那个感恩戴德的皇帝，演那个对郭子仪推心置腹的君主。
可戏演得再真，也是戏。
而戏总有演完的一天。
到那一天，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