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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单骑赴会（上）：白发将军的胆魄 第五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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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单骑赴会（上）：白发将军的胆魄
广德元年十一月十七，渭水南岸。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唐军大营里炸开了锅。
中军大帐外，郭旰、郭晔、郭晞三兄弟齐刷刷跪在地上，身后跪着二十几个老部将。帐帘紧闭，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父亲！求您三思！”郭旰额头抵着冻硬的地面，声音嘶哑，“回纥人狼子野心，当年在灵武就背信弃义过！您这一去，就是羊入虎口啊！”
帐帘终于动了。
郭子仪走出来。他没穿铠甲，就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战袍，头发用根木簪随便束着，花白的发丝在晨风中飘动。
他看也没看跪了一地的人，径直走到营门外的土坡上，望着北方。那里，回纥大营的旗帜在雾中若隐若现。
“都起来。”他声音平静。
没人动。
郭子仪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我说，起来。”
那声音里的威严，让所有人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郭子仪走下土坡，走到三个儿子面前，“你们觉得我疯了，觉得我这是去送死。”
“父亲……”郭晔眼圈红了。
“来，”郭子仪招招手，示意众人围过来。他在冻土上蹲下，捡起根树枝，开始画图。
“咱们在这儿，”他在南边点了个点，“两千人，缺粮，缺甲，缺箭。回纥人在北边，”他又点了个点，“三万骑兵，人吃饱了，马养肥了。吐蕃人在西边，”第三个点，“十万大军，占了长安。”
他用树枝把三个点连起来：“你们告诉我，硬拼，怎么拼？”
众人沉默。
“拼不过。”郭子仪回答了，“两千对十三万，就是每人杀五十个，也杀不完。何况咱们的粮食只够吃五天，五天后，不用胡人来打，自己就饿死了。”
树枝在回纥那个点上敲了敲：“所以，唯一的生路在这儿。”
“回纥人凭什么帮咱们？”一个老部将忍不住说，“令公，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啊！”
“你说得对。”郭子仪点头，“回纥人不会真心帮咱们。但他们也不会真心帮吐蕃。”
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药葛罗这个人，我了解。精明，重利，更重名声。他现在跟吐蕃闹翻了，憋着一肚子火。我去，就是给他一个台阶下——既能挽回面子，又能拿到好处。”
“万一他……”郭晞话没说完。
“万一他杀了我？”郭子仪笑了，“那他药葛罗就成了草原上的笑话。背信弃义，杀害使者，以后哪个部落还敢跟他结盟？再说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我赌他不敢。”
“赌？”郭旰急了，“父亲，这是拿命在赌啊！”
“打仗，本来就是在赌。”郭子仪看向北方，眼神深远，“赌赢了，长安可复，国耻可雪。赌输了，不过赔上我这条老命。六十多岁的人了，活了这么久，够本了。”
“我们怎么办？”郭晔哭出声来，“父亲要是……要是回不来，我们……”
郭子仪转身，看着三个儿子。他的目光一一扫过他们的脸，然后伸手，挨个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我要是回不来，”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钉子在冻土上砸出坑，“旰儿，你带队撤回商州。晔儿，你负责联络各路溃兵。晞儿，你保护好两个哥哥。”
他退后一步，深深看了三人一眼：“记住了，你们姓郭。郭家的男人，可以死，不能怂。”
说完，他转身就往马厩走。
“父亲！”三兄弟同时喊道，又要跪下。
“站直了！”郭子仪头也不回，“我郭子仪的儿子，不兴跪来跪去。要哭，等我死了再哭。”
他走到马厩前，牵出战马——那匹跟他十年的青骢马。马老了，毛色有些暗，但眼睛还亮。
亲兵赵大一瘸一拐地跟过来，手里捧着铠甲。
“令公，至少……穿上甲吧？”
郭子仪看了看那身明光铠，摇摇头：“不穿。”
“那……带把刀？或者弓？”
“不带。”
赵大的手抖了：“令公，这……这真是……”
“真是送死？”郭子仪接过马缰，笑了，“老赵，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二十……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郭子仪翻身上马，动作有些迟缓，但还算利落，“这二十三年，我打过多少仗？”
“记不清了。”
“死过多少回？”
赵大愣住了。
“我都记不清了。”郭子仪看着北方，“可每次都没死成。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因为令公福大命大？”
“因为我知道什么时候该怕，什么时候不该怕。”郭子仪扯了扯缰绳，马打了个响鼻，“现在，就是不该怕的时候。”
他转头，对赵大说：“你去准备一下，带上两个机灵点的，跟我走。”
“令公要带人？”
“带三个。”郭子仪说，“你，再加两个年轻点的。记住，都别穿甲，别带兵器。”
“这……”
“去。”
赵大咬了咬牙，一瘸一拐地跑了。
这时，营里的士兵都围了过来。两千人，黑压压一片，站在晨雾里，看着他们的主帅。
郭子仪骑在马上，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有年轻的，眼里还带着稚气；有年老的，脸上刻满风霜。但此刻，所有人的眼神都一样——担忧，不舍，还有一丝绝望。
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主帅要是死了，这仗还怎么打？
他提了提嗓门：
“弟兄们！”
声音在晨雾中传开，所有人都抬起头。
“我要去回纥大营了。”郭子仪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去干什么？去跟回纥主帅药葛罗谈谈，谈成了，咱们多三万盟友；谈不成——”
他顿了顿，笑了：“谈不成，你们就赶紧跑。能跑多远跑多远，回家种地，娶妻生子，好好过日子。别想着给我报仇，不值当。”
底下有人开始抹眼泪。
“但我要告诉你们，”郭子仪的声音提高，“我郭子仪打了一辈子仗，从来没输过！这次也一样！我一定回来！带着回纥人的盟约回来！到时候，咱们一起打进长安，把吐蕃人赶出去！”
他举起右手，握成拳头：“等我回来！这是军令！”
两千只拳头举起来。
“等令公回来！”
声音不大，但很齐，像闷雷滚过大地。
郭子仪点点头，一抖缰绳，马缓缓走出营门。
赵大带着两个年轻亲兵跟上来。三个人，三匹马，都没穿甲，腰里空荡荡的。
晨雾渐渐散了。回纥大营的轮廓越来越清晰——连绵的帐篷，林立的旌旗，巡逻骑兵的身影来回穿梭。
越往前走，气氛越紧张。
路边的枯草里，偶尔能看见没埋的尸骨——是之前逃难的百姓，被回纥游骑杀了扔在这儿的。
一个年轻亲兵手开始抖，马也走得歪歪扭扭。
“怕了？”郭子仪头也不回地问。
“没……没有。”
“怕就对了。”郭子仪说，“我也怕。”
年轻亲兵愣住了。
“但怕归怕，该做的事还得做。”郭子仪勒住马，回头看了他一眼，“记住，待会儿到了营门口，抬头挺胸，眼睛看正前方。胡人最看不起胆小鬼，你越怕，他们越欺负你。”
“是……是！”
又走了两里地，回纥大营的辕门能看清了。
守门的回纥兵发现了他们，一阵骚动。很快，几十个骑兵冲出来，呈扇形包围过来。
弓弦拉满，箭镞在晨光下闪着寒光。
郭子仪停下马，举起双手——手里什么都没有。
“大唐使臣郭子仪，”他朗声道，“求见药葛罗将军！”
回纥兵面面相觑。有人去报信，有人举着弓箭不敢放。
等了一炷香的时间，营里出来一队人马。为首的是个中年将领，络腮胡子，眼神凶狠。
他在郭子仪马前停下，上下打量：“你就是郭子仪？”
“正是。”
“带了多少人？”
“就我们四个。”
那将领笑了，笑容里带着嘲讽：“郭令公好胆量。不过，你就不怕我们把你扣下？或者……直接杀了？”
郭子仪也笑了：“怕。但我更怕你们将军错过一个好机会。”
“什么机会？”
“一个既能挽回面子，又能拿到好处，还能青史留名的机会。”郭子仪顿了顿，“劳烦通报一声，就说故人来访。”
那将领盯着他看了半晌，一挥手：“下马，跟我来。”
郭子仪翻身下马，动作很慢——毕竟是六十多岁的人了。
赵大和两个亲兵也要下马，被回纥兵拦住。
“他们留在外面。”那将领说。
郭子仪点点头，对赵大说：“等着。”
“令公！”赵大急了。
“等着。”郭子仪重复了一遍，然后跟着那将领，一步一步走向回纥大营。
营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
赵大看着主帅的背影消失在营帐之间，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来。
晨光完全亮了，照在回纥大营林立的刀枪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