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君臣泪眼，再造社稷之誓 郭子仪拜见 ...
-
第四章：君臣泪眼，再造社稷之誓
灵武城的那个清晨，风里带着黄沙，城门外黑压压站了一片人，从肃宗皇帝到最小的文官，没一个人动弹，等待着郭子仪的到来。
“来了！看见旗子了！”城楼上瞭望的士兵大喊。
肃宗李亨整了整衣冠，其实他那身龙袍皱巴巴了，怎么整理都难显出帝王威仪。他踮起脚尖往远处看，地平线上先是出现几个黑点，接着变成一条线，最后汇成一片移动的森林——那是朔方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郭子仪骑在队伍最前面，老远就下了马。他一步步走过来，铠甲哗啦作响，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走到肃宗面前十步远的地方，老将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花白的头颅深深低下：
“老臣郭子仪，率朔方军五万将士，叩见陛下！”
这一跪，跪得实实在在，膝盖砸在黄土地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肃宗的眼泪唰就下来了。他抢上前几步，不是皇帝该有的龙行虎步，而是小跑着，一把抓住郭子仪的手，用力把他扶起来。
“爱卿...爱卿...”肃宗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双手攥着郭子仪的手，像是落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郭子仪抬起头，看见皇帝泪流满面。这位四十多岁的天子，眼圈乌青，嘴角起泡，显然这些日子没睡过一个好觉。
“陛下，”郭子仪声音沉稳，“老臣来迟了。”
“不迟！不迟！”肃宗用袖子抹了把脸，结果越抹越花，“朕与天下百姓，盼卿如久旱盼甘霖。今日得见，吾事济矣！”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旁边几个文臣都忍不住擦眼泪。乱世之中，皇帝和将军执手相看泪眼，这场景任谁看了都动容。
肃宗拉着郭子仪的手往城里走，一边走一边说：“爱卿不知，这些日子朕是怎么过来的。每天晚上一闭眼，就梦见叛军打过来了...”
郭子仪安静地听着，不时点点头。他能感觉到，皇帝握着他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
进城直接去了所谓的“行宫”，其实就是个稍微大点的院子。肃宗吩咐摆宴，说是接风洗尘，端上来的也就是些粗茶淡饭。
“委屈爱卿了，”肃宗有些不好意思，“等收复长安，朕一定好好补偿。”
酒过三巡，肃宗脸色严肃起来。他站起身，从太监手里接过一枚虎符。
“郭爱卿听旨！”
郭子仪赶紧离席跪倒。
“朕封你为天下兵马副元帅，总领平叛事宜。收复两京、再造社稷的重任，就托付给爱卿了！”
这话一出，宴席上顿时安静下来。
天下兵马副元帅，这可是实打实的军权，在场的文武百官表情各异，有欣慰的，有担忧的，还有眼神闪烁不知道在想什么的。
郭子仪重重磕了个头，抬起头时目光如炬：“老臣蒙陛下厚恩，必当肝脑涂地！此行若不能收复两京，老臣愿提头来见！”
声音洪亮，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落。
肃宗又被感动得眼圈发红，亲自扶起郭子仪，给他斟了杯酒：“来，朕敬爱卿一杯！”
君臣二人举杯对饮，场面感人至深。烛光摇曳，映着两张坚毅的脸，似乎大唐的希望就在这一杯酒里了。
这世上的事，从来都是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宴会散后，肃宗回到后院，脸上还带着酒意和兴奋。宦官李辅国一边伺候他更衣，一边轻声细语地说：
“陛下今日真是圣明，郭将军看起来是个忠心的。”
肃宗笑着点头：“是啊，有子仪在，朕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李辅国给肃宗披上外衣，状似无意地又说：“不过老奴多句嘴，朔方军可是有五万之众啊，而且都是能征善战的精锐。这兵权...是不是太重了些？”
肃宗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了。
李辅国接着添火：“老奴不是说郭将军有二心，这乱世之中，防人之心不可无啊。安禄山当初不也是忠臣吗？”
肃宗不说话了，坐在榻上发呆。刚才宴会上激动的心情慢慢冷却下来，帝王的多疑开始占据上风。
郭子仪现在是忠心，可以后呢？手握重兵的大将，有几个能善终的？
“那你说怎么办？”肃宗的声音低沉下来。
李辅国凑近些：“老奴以为，该在军中安排些人。不是监视郭将军，就是...就是帮陛下看着点军队。”
肃宗沉吟良久，最后轻轻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郭子仪在军营里巡查。朔方军的士兵们虽然远道而来，但军容整肃，秩序井然。
副将李光弼跟在身边，低声说：“将军，今日陛下倒是诚恳。”
郭子仪望着远处行宫的灯火，轻轻叹了口气：“陛下是诚恳，他身边那些人就难说了。”
“将军指的是...李辅国？”
郭子仪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光弼啊，你要记住，打仗难，打胜仗之后的事更难。”
李光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第二天一早，肃宗又召见郭子仪议事。这次是在书房，仅有他们两人。
“爱卿看，先从何处用兵为好？”肃宗问。
郭子仪铺开地图，手指点在一处：“陛下，当务之急是稳住阵脚。灵武虽偏安，但易守难攻。臣以为，应先取长安周边的凤翔等地，形成拱卫之势。”
肃宗连连点头：“军事上的事，爱卿全权做主就是。”
话是这么说，临走时，肃宗又状似无意地加了句：“对了，朕让李辅国给爱卿派几个帮手，都是些能干的人，爱卿有什么杂事尽可以交给他们。”
郭子仪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谢陛下体恤。”
走出行宫，郭子仪抬头看了看天。北方的天空格外高远，蓝得没有一丝杂质。
亲兵牵马过来，低声问：“将军，回营吗？”
郭子仪翻身上马，问道：“你说，是明刀明枪的敌人可怕，还是笑里藏刀的自己人可怕？”
亲兵被问懵了，张着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郭子仪也不指望他回答，一抖缰绳：“走吧，还有很多事要忙。”
马蹄哒哒，扬起一路尘土。郭子仪心里明镜似的——皇帝既要用他，又要防他。这场君臣相得的戏码，恐怕比战场上的真刀真枪还要难演。
而此时此刻，行宫里的肃宗正在听李辅国汇报。
“都安排好了，”李辅国小声说，“都是老奴精心挑选的人，机灵着呢。”
肃宗望着窗外，问道：“辅国，你说朕是不是太多疑了？郭将军明明是个忠臣。”
李辅国赔着笑说：“陛下这是深谋远虑，怎么能叫多疑呢？再说，这也是为郭将军好。他手握重兵，没有陛下的人在一旁，难免招人闲话不是？”
肃宗没再说话。
就这样，在这片西北的黄土高原上，大唐的临时朝廷开始运转起来。表面上看，君臣同心，其利断金；暗地里，猜忌的种子悄悄种下。
谁也不知道，这颗种子会开出什么样的花，结出什么样的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