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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只谈公事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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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睡得早,第二天徐槿时起了个大早到村里。
直到这时,她终于知道韩峻所谓“看得见我”的意思了。
初升的阳光洒在田间,已经忙碌了好一阵的乡亲们衣着高度相似,但其中有个人戴了顶大草帽——当然,草帽不稀奇,但他的草帽上用黑色的粗线条写了个大大的“韩”字。
那大字,真是隔一百米外都能看见的显眼。
这何止是让她好认,简直是把自己变成了活靶子。
“老张家的!饲料有毛病找哪个?!”
“去抓那姓韩的!草帽上带字的!就是他!”
结果就是抓他的人目标极其明确,他比之前几天还要惨,去完这家去那家,没有一刻能脱身。
故意的吧。徐槿时眯着眼,远远看他忙碌的身影。
韩峻干活干得不累,她跟拍都跟跟累了。虽说天气还没正式入夏,但这边的阳光灿烂得过分,对于徐槿时这种长期缺乏锻炼的人来说,站得稍微久点就头昏眼花。
转去下一家途中,为了抄近路,村民带他们从田里插过去。窄窄的田埂被两边的草木遮挡,几乎看不见,还是不是从里面蹦出蚱蜢螳螂,把徐槿时惊得一跳又一跳,不仅落后了脚程,还歪歪扭扭跘到好几次,很是狼狈。
村民都看不过去,“啊哟喂,长个大个子一点不怜香惜玉,倒是扶一下妹子啊!”
韩峻闻言慢下脚步,但依然不直视她,徐槿时最后还是借别人的力拉了一把才解脱。
“憨头憨脑,小韩啊,你以后怎么讨媳妇哦!”
“不憨怎么被分到咱们这儿来了,人家大企业可精了,赔钱是不肯赔的,就把人扔过来解决问题,解决不了就走人,以前又不是没见过。”
“天杀的有钱人,咱们玩不过他们,这憨子也玩不过他们哦……”
被他们的方言密集轰炸了几天,徐槿时能听懂个六七成,但韩峻却像完全听不见一样,大步走在前面。徐槿时举起相机跟拍,暗自在心里诽谤:如果牛马也有等级,韩峻无疑是汗血宝马级别的,花最少的草料干最脏最累的活,超绝性价比。
恰好韩峻脱下了衬衫,露出里面的白色背心——本来精神涣散的徐槿时突然目光像长了脚一样跑过去了,你别说这老头白背心村里几乎是个男的都穿,但从来没人把它穿得这么……饱满。
阳光和汗水给健康的麦色皮肤镀上光晕,流畅的肌肉线条袒露在朴素的白背心外显得格外性感而慷慨。
“哟,你这膀子可以。”有自来熟的老乡过来拍了拍他的手臂,结实的啪啪两声。
徐槿时心里痒痒地想,好像从来没有在青天白日之下看过他的身体——他总是害羞,总要关灯,但人是视觉动物,触觉和视觉或许存在不小偏差。就像她一直觉得韩峻的身材大抵就是比较结实的普通宅男水平,但如今细看……
完全不输那些男演员啊。
有点想摸。
她这么想,就这么实践了。一言不发挪到了韩峻身侧,然后趁他专注在和别人讨论仓库湿度的时候突然轻抚了一下他的手臂后侧。
韩峻瞬间像短路了一样不说话了,半晌才震惊转头看她。
徐槿时指尖残留没来得及蒸发的汗,透明的,携带着一丝独属于他的费洛蒙气息。
韩峻十分紧张地盯着她,似乎在等个解释,徐槿时砸吧砸吧嘴,“我感受一下嘛,大哥摸得,我摸不得?”
“……”
老乡们哈哈大笑,韩峻想说什么又不好发作似的,原本放松的姿态突然又拘谨了起来,时不时抱着胳膊,仿佛手臂被印上了什么记号一样令人在意。
徐槿时看在眼里瞬间觉得不爽,她没有忘记韩峻曾经半夜练俯卧撑举铁的事情——他是有意识锻炼肌肉的,她知道。
表面上本分老实不谙世事,背地里可是肌肉护肤和体毛管理全都来的公孔雀。
“闷骚男。”徐槿时小声嘟囔。
他们聊了太久,外卖温度太高,几个老乡接了水管,对着猪圈里给猪一顿冲凉降温,韩峻顺手接过水管,俯身冲自己的脑袋,随意地呼噜了一下脸,再迎着太阳,摇头甩干。
韩峻突然转过头,用余光看了看徐槿时所在的位置。
“喂养方式还有些要注意的,我们去屋里聊吧。”
徐槿时远远拍到他们往屋里走,老乡过来招呼她进屋,还端上凉茶降暑。徐槿时难得能喘口气,非常感激地卸下了帽子和防晒服,露出热得通红的脸。
老乡啧啧称奇她:“大热天穿这么多,能不热嘛,红得发紫咯不怕中暑啊?”
大娘嗔怪道:“妹子就是怕晒,你以为哪个都跟你们皮糙肉厚的,我看小韩博士这阵子都晒黑几圈了!”
“哟呵,前天不还一口一个姓韩的,说逮到就打死他,现在改叫小韩博士了!”
“那不是家里猪崽都治好了嘛!人小韩博士又没错,那高科技饲料咱不会使,瞎搞瞎搞搞坏的噻。”大娘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阿姨,方便的话我给您录个采访行吗?”徐槿时突然开口,大娘十分惊喜,痛快答应了,还特地换了身精神衣服,要好好说道说道自家猪崽和这个新饲料的恩怨情仇。
大娘家是最早开始使用锐嘉的新型生物酶饲料的养殖户之一,所以也是最早出问题的一批,和其他人一样,他们第一反应都是企业以次充好,弄了坏饲料来坑人。直到后来韩峻来走访找问题后,才知道环境、养殖习惯、喂养方式都需要调整——而这些偏文字性的内容,一般养殖户都没有意识去主动学习。
到现在,韩峻帮他们“妙手回春”之后,猪崽明显涨势喜人,而且猪粪气味轻、消化更充分,体质也更健康。事实胜于雄辩,现在他们第一批体验过新饲料好处的人才敢为“小韩博士”说两句话,别冤枉了人家。
采访很顺利,大娘的表达真诚朴素,很有感染力。虽然拖到了天黑,但徐槿时感觉今天收获颇丰,相当值得。她步伐轻快离开大娘家时,却见韩峻还叉着手站在路边。
“小韩博士,怎么又来了?”
“哦,我去下面,路过,”韩峻挠了挠头,“吃饭了没?”
“没。”
“我带你……”
大娘插嘴道:“哟,折腾什么,别走了,就在我家吃!”
韩峻眼里闪过一丝解脱的轻松,“那你就……”
“谢谢阿姨,不用跟我们客气,我们有工作制度,他要负责接待我的。”徐槿时笑着婉拒了大娘,推了韩峻一把,“走吧,回去吃饭。”
“……好。”
*
两人沉默着,一前一后去了村委会。
果不其然,说是吃饭,实际上只有墙角两箱方便面和现烧的开水。
“抱歉,这里条件不大好。”
“没关系,有吃的就行。”
虽然只是泡面,但韩峻还是没让徐槿时动手,他利落拿走两桶面,给徐槿时那碗先放面饼,过开水二十秒再倒掉,再放三分之二的酱料包冲开,最后往里面卧进一个土鸡蛋。
另外一碗就随意的多,回归方便面方便的本质。
徐槿时看了看自己比他看起来健康许多的面汤,正想说点什么,韩峻突然捧起碗埋头大吃了起来,一顿狼吞虎咽,三分钟不到把碗一放说你慢慢吃,我出去转转。
好像跟她坐一张桌上要他命了似的。
徐槿时放下叉子,声音不大不小地喊了声“韩峻”。
“有些工作问题,我想问问你。”
韩峻卡在门槛,进退两难。
“不是说了要接待我吗,采访都不行?”
虽然看起来万分不情愿,但韩峻还是回到了桌子边,像个等待审判的罪人一样低着头——徐槿时最不想看的就是他这副样子,从她住院开始就是这样认罪伏法般的侧脸,因为自知理亏,所以放弃挣扎。
他哪怕是挣扎一下呢。
徐槿时收回目光,装作若无其事地聊起,“你来这边多久了?”
韩峻很快说出了准确的日期。是她离开后三天。
“你是主动请缨呢,还是被硬性指派过来的?”
“……主动。”
“哦,”徐槿时目光黯了一瞬,随即笑着问道:“为什么呢?是原来的生活过腻了吗,还是想逃避什么?”
会议室昏暗的顶光下,他沉默的唇角不动如山。
“从工作层面上来说,我想去到需要我的地方。”
“很严谨,很高尚,”徐槿时点点头,又问道:“陈嘉悦呢,她怎么没来?”
似乎没想到她会说出陈嘉悦的名字,韩峻微楞,“她为什么要来?”
那理所当然的态度刺痛了徐槿时,“怎么,受不了她吃苦?”
“她肯定不适应,张帆也生病了,他们跟我不一样,我就从农村出来的,皮糙肉厚些,”韩峻说着说着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轻叹道:“……更何况她论文要发表了……”
徐槿时迷惑——怎么感觉他其实更介意人家要发论文了而自己发不上啊!
“……可能马上还要出国交流……这样下去恐怕……”
恐怕要异地?
“……恐怕最后只有我毕不了业。”韩峻沉痛地喃喃自语。
“……”徐槿时沉默了。
这和想象中的不一样啊!
博士间的感情这么脆弱的吗!
徐槿时一时摸不着头脑,说起自己见谢院士的事安慰他,“其实你导师还是挺喜欢你的,他们都觉得你很辛苦,而且做了一件其他人都没能做到的事……实话说,这几天看下来,我也觉得你挺不容易。”
“他们太抬举了,我论文……还是没什么进展,”韩峻苦笑着说道,“我可能真的不大适合做学术,创新创来创去也没创出什么名堂,实在没什么优点,就多干点吧。”
“倒也不用妄自菲薄,我觉得你很厉害啊。”
“那是你觉得。”
“是我觉得,我觉得的就是错的吗?”
“……不聊这些,”韩峻眼神躲闪,“其实在研究所多采访些人就知道了,天才到处都是,他们的科研更有价值。”
“好的,谢谢你的建议,但即使有那么多的天才——实际上跑到几千公里外来解决问题的人是你,不是吗?”
徐槿时看见韩峻紧绷的唇线有一瞬间的松动,她忍住了伸手摸摸他脑袋的冲动。
“接受一点夸奖也没那么难吧,小韩博士,你好歹是我选中的人,即使你对自己没有信心,我对我的眼光也有自信。”说完,她重新背起巨大的背包出门。
夜风湿润,原来有细小的雨丝。
“天黑了,早点回去,你住哪里?”韩峻在房间里一边找伞一边问徐槿时。
“行,那我回镇上了。”
“镇上?”韩峻突然望向她,声音不知为何紧张了起来,“这里靠近边境,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你一个人怎么去?”
“顺风车,跟司机大哥说点好话呗。放心,中国人不骗中国人。”
韩峻眉毛皱得更厉害。
“今天辛苦了,晚安,明天见。”徐槿时全副武装,拔腿要走。
“等等。”
韩峻突然拉住她的手腕,又惊觉逾越,慌乱松开,一时间支支吾吾的。
“怎么,”徐槿时看他的样子,不由自主又起了逗弄的心思,歪头打量他的表情,“担心我的安全呀?”
“……是,那里很偏。”韩峻的声音严肃,似乎在努力控制不训她了,“你真不该自己……”
“唔,那怎么办,换个有人的地方住?”徐槿时打断他的话,原地踱了会儿步,思考片刻后给出了一个解决方案:“哎呀,你那儿是不是人很多?”
“……”韩峻没料到还有转折,他低下头老实交代,“他们换休了,就我一个。”
“没事,加我就两个了,走吧。”
韩峻呆住。
“走啊,不是你不让我回镇上的吗?”
“但……这样不好……”
徐槿时双手抱胸摆出无赖架势,“哦,你就这么对工作伙伴?我要告到锐嘉!”
她想要办成的事,很难办不成。
即使经过漫长而尴尬的沉默,直到细细的雨丝把人淋湿,每一寸皮肤都染上黏腻的水汽。
“那说好了,”韩峻死守着最后的底线,终于松口,“不谈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