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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从谁的屋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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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野的夜看似极其安静,但实际上与安静无关,青蛙和飞虫送上持续的白噪音,隔着薄薄的墙板依然清晰沉浸。
徐槿时洗了个简单的澡,但没找到吹风机,半湿的头发滴滴答答,从肩头到胸口染湿一大片衣服——睡衣是韩峻的旧T恤,磨旧了的纯棉材质,穿着倒是挺舒适。
“我好了,你去吧。”她坐在小板凳上,努力用一条小毛巾对抗湿漉漉的发尾,修长白皙的双腿放松交叠在一起,韩峻突然走过来又递给她一条黑色的运动短裤。
徐槿时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不用,这个就刚好。”大T恤穿起来和睡裙差不多,十分清凉,她白天裹得严实,睡觉了才不想收一点拘束,“又不是没看过。”
韩峻的手在空中僵持了一会儿,终于轻叹口气,转身自己洗漱去了,留下耳根红红的残影。
办事处的宿舍真是宿舍,行军床、开水瓶、小书桌就是全部的配置,整个屋子最高科技的估计就是个路由器。照明灯是裸露的一小条日光灯,夜里极其招蚊虫,徐槿时怕这些东西,给床边喷了一圈驱蚊液,仔细关好了纱窗。
忙完这些,韩峻正好洗完澡回来,换了件干净的白背心,穿上了被徐槿时拒绝的运动短裤,皮肤有种健康清爽的香气,他从墙角拿了床凉席过来,“我睡地上。”
“开什么玩笑。”徐槿时脚尖抵住凉席,制止他继续,这可是水泥地。
韩峻头都不敢抬,“床太窄了,两个人睡不了,我打地铺。”
有时候徐槿时都不明白他在矫情什么。他们是夫妻诶!即使是濒临离婚的夫妻,共处一室睡一张床是那么别扭的事吗?
“小韩博士,你是要为谁守身如玉吗,还是说我是什么妖魔鬼怪?”徐槿时语气也强硬起来,“我不管,你要不睡床我也不睡了,我也不想耽误你。”
韩峻这才收了手,徐槿时指了指床,“你睡里面,我要晾头发。”
还是直接下指令方便,终于听话了。
小小的摇头风扇疙疙瘩瘩地转着,徐槿时躺在外侧,让长发自然垂落在空中,但韩峻却面壁侧躺着,姿势拘谨得要融进墙壁了似的。徐槿时看了会儿他结实的肩背,还是觉得无聊,脚趾戳了戳他的脚踝,看他脊背一僵,明显并没有睡着。
“转过来嘛,说说话。”
“……”还是装睡。
“不说私事,我有些酶制剂的专业问题要问你。”
非常缓慢地转过身来了。
但背还是紧贴着墙壁,目光垂着不看她,然而光是这样,徐槿时也觉得舒服了许多,尤其是许久没有亲近的气息终于回到了身边,她不动声色地稍微挪近了一点,两人之间保持着只要伸手便能触摸的距离,徐槿时枕在自己手臂上,低头感受这个没有完成的拥抱。
她在心里鄙夷自己,明明心里明镜似的过不去,但再见到了居然还贪恋这点□□上的温暖。
“还问么?”
韩峻的声音低沉干涩。徐槿时沉吟了一会儿,开口问道:“韩峻,为什么和我结婚?”
她看不见他的脸,但感觉到他呼吸一滞,随即想转过身去。徐槿时眼疾手快,拉住他的手臂,“重来,我问的是你为什么和你老婆结婚。”
“……你答应我不聊私事。”
“嗯,这不是私事,这是采访,”徐槿时嘴硬,僵持了一会儿在韩峻沉默的目光中爆发,“我就算说谎又怎样,你不也说谎了么。”
谎言是皇帝的新衣,可以装作视而不见,但一旦被提出,对话便尴尬得难以继续。
韩峻仿佛被戳中痛处,再次阴郁下来,背过身去,“别说了。”
“你不想说就不说了?我们连坐下来开诚布公地聊聊也不行么?”
他像个犯了错的小男孩,半天闷闷地憋出一句,“就怕一开口就是我不想听的话。”
“什么话?”
徐槿时想刨根问底,但对方咬紧了牙就是不说,生怕说了就提醒了她似的。
她确实想起来了。
“离婚吗?”徐槿时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语气,尽量平和,“但现在两周已经过去了,我们还在这穷乡僻壤,一时半会还离不了……而且我当时情绪比较激动,没来得及和你好好谈谈,正好现在是个好机会,我们可以把一切都讲清楚……”
“我不想讲。”韩峻突然急促地打断了她。
为什么?
徐槿时的心有一瞬间的酸楚,他难道完全没有挽回的念头吗?
韩峻背对着她,呼吸沉静而压抑,她分辨不出他是不是睡着了,徐槿时毫无睡意,她心里有气,但除了气,又叠加了委屈和不甘。她忍不住地把一切往不好的方向猜测——他为什么不想离婚又不想解释?他放下师妹了?被师妹甩了?找不到下家了?
“韩峻,我以为我们能好聚好散的。”徐槿时轻声说,“你不觉得欠我个解释吗?其实无论你是变心了,还是一开始就心有所属……我都能接受,真的,只要你别骗我。”
“你不会的,你那么轻松丢掉了我。”
他的声音竟有一丝颤抖。
徐槿时下意识伸出手去,摸到他的脸,原本应该干爽的脸颊上竟有冰凉的濡湿。
他哭了?
徐槿时想再摸摸他的脸,却被推拒开,他有心防备,体型压制在那里,徐槿时也没法硬来,只能将头顶在他的后背,从后面轻轻搂着他。
好奇怪,仿佛受了巨大委屈的人变成了他一样。
但更奇怪的是,徐槿时居然本能地相信他是真诚的。
她半拥着他,在沉默中两人的呼吸逐渐同步,像回到过去无数个熨帖的夜晚,即便天气炎热,身上沁出薄薄的汗也一直没有分开。
*
早晨,徐槿时被阳光晃醒。
浑身酸痛,她揉着眼睛刚要翻身,视线突然对上天花板——一只比巴掌还大、黑色的、八条腿的扁平大蜘蛛!
徐槿时头皮发麻,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把旁边的韩峻提了起来然后蹭的一下将自己全身缩进他怀里。
韩峻还是懵的,抱住她的同时问怎么了,徐槿时哀嚎头上有蜘蛛!
没事,乡下很多蜘蛛的,它们吃蚊子,不咬人。
“好大!”徐槿时死死扒在他身上,手快把他的背心肩带揪成麻绳,“我的天啊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蜘蛛!太恶心了快让它走!”
韩峻的胸膛传来几声闷笑,“好,我让它走,你先放开。”
“放了它掉我身上怎么办!”徐槿时急了,瞪了一眼他,扒得更紧,“不放!”
韩峻没再说话,转了个身下床,手臂突然在她大腿下托了一把,顺势就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骤然离地,徐槿时发慌地连忙搂紧他脖子,双腿也下意识地盘在他腰上,像个抱树的考拉——但比考拉要怂许多,因为还顾忌着把头埋下去,最大限度避免和大蜘蛛正面接触。
韩峻一手护着她,一手拿工具解决蜘蛛,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徐槿时腿都有点麻了,催促问他蜘蛛跑了没。
“嗯。”
徐槿时仰起头,小心观察了一圈周围,蜘蛛确实不见了,她的视线落回韩峻脸上,却突然意识到他这样抱着她,两个人脸离得极近,近到能看见他新冒头的淡青胡茬,鼻息也纠缠在一起,稍稍偏头就会碰到。
心跳莫名开始不受控制,徐槿时皮肤泛上热意,从接触的地方蔓延出丝丝缕缕的痒。
她望着韩峻,从干净的眉眼、高直的鼻梁到平直的唇线,偏厚的、略显干燥的嘴唇,浅浅的纹路让它们看上去清爽柔软,让人忍不住想尝尝……
吻上去,是什么滋味?
奇怪,比这亲密千百倍的事情他们都做过,但为什么从没试过认真看着他的脸,亲吻他的唇呢?
徐槿时像受到蛊惑,歪过头缓缓凑近。不知是不是错觉,韩峻抱着她的手比盛夏的阳光还要灼热。
循着呼吸的热意,将触未触的瞬间——
“嘿!小韩博士!还没走呢!一起不?”
楼下老乡一声招呼,响亮得像在耳边一样,瞬间把徐槿时给震醒了。
她条件反射想先跳下来,但韩峻反应比她更快,抱着她猛地转了个身,把她藏在视线死角里。
“你先去吧,我一会儿过来。”韩峻对窗外喊道。
几个老乡应声,念叨着年轻人精神头真好,总算走远了。徐槿时轻蹬了一下他,示意他放自己下去。
“搞那么心虚,跟偷情似的。”她嘟囔着转身找鞋子,掩饰脸上的未散的热度,韩峻终于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帮她收昨晚的衣服。
“他们又不知道我们是……”韩峻一说到这里就闭嘴,三下五除二熟练地帮徐槿时把鞋袜套上,又紧张兮兮地探出窗外看了一圈,“现在没人,你先走,我过五分钟再去他们那。”
徐槿时惊掉下巴,“喂喂喂,大哥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
“那怎么办,被人看到你从我屋里出来?以后别人怎么说你。”
“想怎么说怎么说呗,我是你老婆你赶我走?!”
韩峻忽然抬眸看了她一眼,隔着门,眼神暗暗的,又似乎有点亮。
“是你自己要走的,你还有事要做。”
说完,不留情面地直接关了门。
徐槿时十分愤慨,正想接着敲门理论,突然路过一个大娘喊她,“这不是小徐妹子吗!今天这么早就来了?哎这不是那个小韩博士他们的宿舍?……”
“对,今天阳光比较好,来拍点空镜。”徐槿时胡乱扯了个理由,佯装无事和大娘一起往村里走,大娘笑说年轻人果然和年轻人玩得到一块儿去,最近他们来了,村里都热闹不少,尤其小韩博士有学问有耐心,还长得俊,好多外面的人都特地跑来看他哩。
真的是为了他吗?徐槿时笑着打哈哈,锐嘉可是派驻了好几个小伙子呢。
“那其他几个都是装样子的,我们又不是瞎子,人家白天看起来敲敲电脑,发一发表格,晚上其实都跑回镇上住酒店咯,真的踏踏实实每天帮我们干活的,就小韩博士一个,唉,真是挺好的小伙,要是我儿子……那不可能,我要有这样的女婿不知道得多开心哟!我女儿在外地是没希望了,我这不打算让我侄女,我外甥女都来相看相看,万一……”
徐槿时:“阿姨,这不好吧,万一人家小韩博士有主了呢?”
“不可能不可能,”大娘十分自信,“有主了,他不可能干这么苦,有主了,他对象忍心这么久不来看他?嗐,城里姑娘,哪懂得老实孩子的好。”
徐槿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