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狗老公背着我当帅哥》白糖卷

42、第 42 章 这回真成土

　　去桐山取材是计划以外的事。

　　项目进度汇报时，徐槿时提出了这个想法，程总听后问她，我们的目的是讲明白食品安全的幕后故事，你们采访过了谢承志院士，已经讲明白了饲料的创新和科学饲养的问题，养殖场去哪里取材都行，有什么必要去桐山？

　　支农攻关。徐槿时把做过的功课摊开给程总看，“这也是科技下乡的’最后一公里’的实践呈现，对于主题的站位升华还是有帮助的。”

　　“你知道该考虑的是什么，边境、穷乡僻壤、交通不便——成本怎么办，这可不是一天能解决的问题。”

　　“压缩成本，”徐槿时果断回答，“我就带一个摄像，轻装简行。”

　　“就你一个人吧，你不是本来就会摄像吗。”

　　“可……”

　　“多个摄像还得多开一间房。”程总一句话噎过来。

　　“……行。”

　　徐槿时从衣柜翻出来尘封已久的设备背包，头顶宽檐帽，全副武装地出发了。先是飞机，再转大巴，转完大巴转小巴，小巴之后再小巴，最后入住镇上的小招待所。

　　简单修整一阵打算进村，但招待所条件实在不好，墙板薄得感觉一脚就能踹开，徐槿时不敢把电脑和镜头之类的留在屋里，宁愿全背在身上还安心些。

　　打车软件在这种地方完全无用，徐槿时买了包烟，在镇上加油站晃悠，跟本地人攀谈认大哥，终于蹭上了顺风车，就是大哥一口塑料普通话，热情但聊不明白，他看徐槿时捧着相机，问她干什么的，徐槿时说摄影，大哥说好家伙！记者同志！来得好！来给我们伸张正义了！

　　虽然误会但结果是好的，徐槿时懒得解释。

　　小皮卡在山路上摇摇晃晃，不知不觉进了一个村子，路边的小板房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徐槿时有点迷茫，正想问这是什么地方，就见大哥一脚刹车甩开门，跟个火箭炮似的冲进人群里。

　　炸锅的方言咒骂声中，大哥气拔山兮，展开手里用刺目红油漆写的横幅，最后两个大字赫然写着
　　——“赔钱！！！”

　　没想到一来就有热闹看，徐槿时也下了车，举起相机拉长焦观望。

　　然而等那些人把横幅彻底展开，徐槿时傻眼了。

　　“垃圾锐嘉！害我猪崽不长肉！赔我血汗钱！！！”

　　门口被层层包围的几个小年轻，身后的招牌可不就挂着锐嘉生物的大名。

　　“负责人是谁？！出来？！”
　　“出来！！赔钱！！”

　　“大家稍安勿躁，我们是总部派来做技术支援的，大家说的问题我们都会一一解决，我们冷静一下好吗？……”
　　“冷静个屁!我家猪崽本来好好的，他奶奶个熊的喂了你的饲料吃绝食了！”
　　“绝食还算好的了！我家的越吃越腹泻！瘦了几圈了！”
　　“什么新型饲料都是骗人的！假公济私，坑人！别在这里跟我们打太极，负责人出来，不然报警了！”
　　……
　　众人说着说着又乱成一团。

　　“我是负责人，我是负责人，”中间终于有一只手高高举了起来，“我是锐嘉在铜山乡的支农组长，我叫韩峻，大家反映的问题我都收到了，我们一个个来解决好吗？”

　　顺着那只手，徐槿时时隔许久，终于看见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但又很快被周遭的身影遮挡住。

　　“你是吧，你说解决，那你解决啊！我猪不吃料你喂它吃啊！别光说不练，说走就走！”

　　几个大哥气势汹汹，相互拉扯着，把韩峻和另外两个工作人员像战犯一样紧紧围在中间，簇拥着往外走。他们经过徐槿时身边，徐槿时看见让她搭顺风车的大叔黝黑粗壮的手指死死扣着韩峻的小臂，下意识地追上去喊了声大哥，但大哥慷慨激昂什么都没听到，反倒是韩峻突然侧头看了一眼。

　　但场面实在太过混乱，徐槿时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自己。

　　人一走，锐嘉的临时办事处只剩一片狼藉，徐槿时想了想，循着人潮的方向追了上去。

　　*

　　从实验室到实践应用，中间要经历漫长的长征。

　　徐槿时记得采访谢院士时他说过的话，研究成果经过反复的论证之后进入商用，但这也不是结束，依然会遇到各式各样的问题，技术也会有“水土不服”的情况。

　　但这些道理，并不是所有人一开始就能理解的。

　　几个大哥押着韩峻去看他们养殖场的食槽，一排人如同罗汉怒目，义愤填膺骂骂咧咧个不停，指着那些饲料说你看这猪吃吗，猪都不吃！你觉得好你自己吃！

　　韩峻默不作声在猪圈看了一会儿，又拿起工具开始翻弄饲料，时不时就凑上前嗅一嗅味道。养猪场的异味极大，他还各种深入，甚至直接用手去摸，简直像完全免疫气味攻击，眉头都没皱一下。

　　徐槿时是遭不住了，摸出个口罩戴好才护着相机继续靠近，拍摄韩峻把手伸进烂泥一样的饲料槽中，淅淅沥沥的浆液挂在他手上，初夏的蚊蝇飞来飞去，到处都是奇怪的酸臭味。徐槿时代替韩峻感到反胃。

　　“诶，你干嘛的，拍什么拍！”突然有人转头看到徐槿时，立马戒备地大喊起来。

　　“没事！这妹子是记者！”开车大哥嗓门贼大，帮徐槿时解了围，“她来给咱讨公道的，让她拍！随便拍！”

　　“其实我们是纪录片……但也确实是为了真实反映社会问题，我会尽量不打扰大家取材的，你们忙。”其他人闻言脸色稍缓，给徐槿时让出些许空间。

　　徐槿时一路道谢，屏着气挤进最前线，蹲在泥潭中间浑身脏兮兮的韩峻转头看了她一眼。

　　瞬间，徐槿时张开嘴，却想不出合适的打招呼方式。

　　然而韩峻的眼神也看不出任何情绪，像扫了一眼陌生人一样，转头继续忙手头的事。

　　徐槿时愣了愣，端起相机。

　　他晒黑了。

　　手上好多深深浅浅的疤痕，骨骼感那么明显的一双大手，以前总是细致地把指甲剪到贴着肉，习惯反复洗手后像做实验一样处理食材的一双手，现在被泥土浸染，像干了很多年农活一样粗砺。

　　怎么连个手套都不戴。她在心里叹气。

　　韩峻忙活了半个多小时，又是看仓库又是看饲料的，最后终于找到了思路，先是建议大哥不要再水料拌喂，防止高温蒸煮或是长时间浸泡导致酶热失活，发挥不了作用甚至起副作用了。另外又带头把饲料换个阴凉干燥的环境放着，忙完后还要跟养殖户解释，这些举动或许不能立竿见影，但他会继续观察调整方法。

　　他做到这个份上，大哥虽然不够满意，但也只能先这样，于是板着脸说就再给你一次机会，别想跑，出了问题老子还找你。

　　韩峻平静地应承下来。

　　这边告一段落，徐槿时刚想凑上前跟他说说话，不知道从哪窜出来一个大娘把韩峻拖走了，“他家的看完了该我家的了！快给我去治，治不好别想走！”

　　一群人又乌央乌央跟到下一家去。

　　“……”徐槿时汗颜，这要何时才是个头啊。

　　从村东头到西头，从这个村到那个村，徐槿时跟到夕阳西下，也没找到机会接近风暴的中心。

　　相机都没电了，徐槿时得预留时间回镇上，只好去了锐嘉的临时办事处，好不容易等到一个员工，找他要了韩峻的电话号码——说来惭愧，她虽然删的干净，但老公的电话完全背不出来这种情况好像是有点没良心。

　　韩峻一直也不接，韩峻也没良心。

　　明明她在山头用长焦镜头盯着他呢，蹲在猪圈里的韩峻明显是感觉到了口袋里的震动，拿出来看了一眼，随即原地冰冻几秒，然后塞回手机继续研究猪去了。

　　好好好，我大老远过来，你还跟我犟上了是吧。

　　徐槿时脾气也上来了，不打了。

　　回到镇上招待所，韩峻的电话依然没有回过来，她洗漱完了电也充完了，还是没来。

　　电视是坏的，网络是不稳定的，单薄墙板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徐槿时觉得自己像进入了黑洞一般，和世界失去了联系。

　　这才晚上九点，却比凌晨更压抑。

　　徐槿时迫切地想找点事情做，她的目光落在了房间里唯一靠谱的电器——电话机。

　　用座机拨打锐嘉办事处的座机电话。这是天才的主意吧。

　　一开始接电话的还是其他人，小哥听说她找韩峻，礼貌告诉她韩工目前还在外面走访，但他今晚值班，可以晚些再打来。

　　听说他会回来，徐槿时心里就安稳了一些。起来整理素材消磨了一段时间，再次打了过去。

　　“喂，你好，锐嘉生物桐山办事处，请问有什么问题？”

　　沉稳但略显疲惫的声音，徐槿时下意识地把听筒压得更紧一些，“我找韩峻。”

　　对面沉默了两秒。

　　“我们派驻了多名人员，方便的时候可以与您联络。”

　　“别人不方便，我就找韩峻，”徐槿时说，“能不能接待一下我？”

　　这回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抱歉，工作很忙……”

　　果然还是不擅长打太极的人啊。

　　徐槿时见状清了清嗓子，“是啊，我也是为了工作，是锐嘉的谢承志院士指名让我联系韩峻的，让他带我了解情况，全权负责为我答疑解惑——你们没有这个人吗，要不要我再找谢院士那边对齐一下？”
　　“……不用，”半晌，那边传来一声低沉的、认命般的叹息，“我知道了，但这边工作强度很大，我只谈公事，不谈私事。”

　　“哦？”徐槿时挑眉，没想到韩峻有朝一日能说出不谈私事这等装逼之词，但还是做认同状，“没问题啊，韩工放心，我决不打扰你，你该忙什么忙什么。”

　　“……嗯。那就这样，再见。”韩峻急着挂电话似的。
　　“诶，等等！”
　　“嗯。”
　　“我不打扰你，但你要让我看得见你。我眼神不大好，离远了可能跟错人跑了。”
　　“好，你会看得见我。”
　　他匆匆挂断。

　　徐槿时觉得有点好笑，仿佛能隔空看见他口不择言的模样。

　　哪来的自信，让他敢保证能让徐槿时看得到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