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欢缘》烟水流年

13、西陵移梦

　　和西陵封天一起旅行，不得不说还是很惬意的。至少可以免去舟车劳顿，没有必要花上半天时间在车上。
　　“这里……”陆羽杭睁开眼睛。四周白茫茫一片，气温低得让人觉得连呼吸都可以被冻结。“这里，是我小时候修习术法的时候。”西陵封天的脸上流露出深深的怀念，“我很小的时候就被送来这里和当时白家的长子白夜一起修习术法。那个时候我总是最笨的。白夜总是很早就把师父安排的功课完成了，而我却仍旧在这里，忍受着酷寒的环境，一遍一遍的反复练习着那些复杂的咒术。”西陵封天低声笑起来，然后道：“不论怎样，白家血脉的天生灵力毕竟不是我所能够超越的……”
　　“可是你毕竟还是成为了当时最强大的司命者不是么？唯一一个不是出自白家的……”陆羽杭觉得自己快被冻成冰块了。
　　“其实不是。”西陵封天低着头微微笑起来，“如果不是白夜莫名消失，这个称号轮不到我头上来。”抬起头来看着黛蓝色的天空，有些感慨。自己在封印中度过了千年的岁月重新站在了这里，而当年自己那么努力仍旧比不过的天才少年，如今又会在哪？
　　转头看一眼陆羽杭，这才发觉他的脸色很不好看。“怎么了？”凑过去伸手摸摸他的额头，冰凉冰凉的。“……你难道不觉得冷么？”陆羽杭抬头用看怪物的眼光看着他。“……”西陵封天这才发觉，一直只是顾着怀想，却忽略了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严寒的陆羽杭。“……现在有没有好一点？”西陵封天展开手臂将陆羽杭揽在怀里，紧紧拥住。“……好是好了些……但是你难道没有可以取暖的术法么？”陆羽杭颇为奇怪地抬头，正好撞上西陵封天看下来的目光。
　　“断剑雪峰上的积雪和严寒咒术根本没有办法解决。”西陵封天解释道，“既然你受不了，我们就先下去好了。”
　　“嗯。”陆羽杭点了点头。西陵封天抱着他的时候长长的银发顺着收拢的肩背滑下来覆盖住他小半个身子，扫在脸上感觉很凉很滑。陆羽杭想起曾经说过要处理掉西陵封天这头惹眼的银色长发，但是现在觉得，其实这样也无所谓……
　　“想去看看西陵宫么？”西陵封天笑得有些得意，“看看我当年住的地方，处理朝政的地方？”“……用的着这么得意么？”陆羽杭翻了个白眼，“现在不要去，等天黑再去。你现在要是正当的进去只能在宫殿外面看看，要是直接传送进去的话，要么被当成鬼，要么被抓起来。”
　　“……以前城中央是西陵宫,宫殿正对就是刚才我们下来的断剑雪峰。当时落英河由西向东南蜿蜒穿过西陵宫,于宫外的东侧汇成澈寰湖,最后流出城外。”西陵封天带着陆羽杭按照着记忆中的路线在西陵城里走着，“落英河里那些一路传送着西陵的美丽樱花,缓缓而去。不知这些飘散的樱花能目睹多少外面的世界……”西陵封天摇了摇头，自己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容易感伤了。老了？西陵封天不禁为自己这个念头而自嘲的笑了起来。
　　“很漂亮。现在就很漂亮了。我想大概那个时候也是很漂亮的吧……”陆羽杭仿佛可以切身的感觉到西陵封天心里的失落，犹豫了一下，牵起西陵封天的右手，握紧。西陵封天有些诧异的看着陆羽杭，随即笑了起来，反手握住陆羽杭的手道：“走，我们先去吃东西。天黑我就带你去开开眼界。”
　　现在的西陵，城市中心包括远古西陵宫多处被作为人文景点保留着中朝代时的园林楼宇格局。两人路过的时候，西陵封天的脚步顿了一顿。侧脸看了一眼记忆里曾经辉煌的宫殿，那是自己曾经的荣耀和责任。然而仿佛一梦千年，醒来却已经是物是人非。
　　“我们去吃什么？”陆羽杭看着他黯然的神情，晃了晃仍旧牵在一起的手。“啊，我记得那个时候西陵的甜点非常有名。就是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继承下来了。”西陵封天低头对他露出安抚的笑容。不想让陆羽杭为自己担心。自己留在他身边，为的是保护他，能够成为他困难时候的依靠和支柱，而不是让他担心的负担。
　　“我听说……”陆羽杭坐在河边的茶座里等着西陵封天点的那些听名字就很好吃的甜点上来，“西陵之所以被称为圣城是因为……”想了想，陆羽杭觉得还是不要说比较好。因为坐在对面的这位真正的西陵之主的性格他是再清楚不过。但是好像已经晚了。
　　西陵封天抿了一口茶水，眼角斜斜上挑道：“没错。就是因为我啊~小羽杭是不是觉得很崇拜？”陆羽杭翻了个白眼。是真的觉得匪夷所思。如果那些整天研究这个西陵皇朝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君王的老学究们知道自己眼里正直、英明神武的那个千古帝君竟然是这么一个人的话……陆羽杭突然很像看看那副样子。
　　但是西陵封天也并没有说错。确切的说，是前半句没有说错。“圣城”的说法并不是从西陵朝开始的。而是在西陵朝没落之后的事情。起初只是逆天者之间的一种说法，因为没有人可以忘记那个西陵朝最杰出的帝王传奇般的故事。这是一种纪念，也是一种激励。然而后来不知道怎么，平凡的人们也开始使用这个称呼，一直到现在。
　　“不过……那些传说究竟有多少是真的？”陆羽杭其实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怀疑，一直世代传颂的那个西陵封天，到底是不是真的有那么传奇。既然现在人家本人就在自己面前，不抓紧机会弄个明白，似乎也太对不起自己。
　　“哪些传说？”西陵封天似乎并没有听到过，很是好奇。想想也是，后人会怎样评价自己，无论是谁，大概都是很像知道的吧。“就是说你差点毁了半个天界，和鬼皇称兄道弟之类的那些咯。”陆羽杭看到服务生已经端着一个大大的托盘向这边走过来了。
　　“……”西陵封天不知道该怎么说。他的确是去天界闹过一场没错，但是结局远远不是那个样子。事实上也正是因为那次的闹腾，他才会被数十位天神联手封印在鬼界不得翻身。至于鬼皇，他是见过，但是远远没到称兄道弟的程度吧？
　　“半真半假吧……”西陵封天小心的斟酌着字句。他不想说谎，但是更不希望陆羽杭看扁了自己，“传说总是有些夸大的嘛。我毕竟是个人呢，那会那么夸张的。”
　　“我就知道。”陆羽杭伸手拿起一块精致的糕点轻轻咬了一口，“嗯，不错。”入了夜的西陵要比K市繁华很多。陆羽杭唤出了天华，交代了她不可以乱跑乱动之后和西陵封天神不知鬼不觉地传送进了西陵宫。
　　“这是正殿。”西陵封天领着两人穿过狭窄的宫殿缝隙，站在一片宽阔的广场上。“这有什么好看的啊。”天华撅起了嘴，“跟我们鬼界的宫殿有什么区别嘛~”转头拉住陆羽杭的胳膊摇啊摇，“哥哥你们白天吃好吃的都没有叫上我，现在带我去吃好不好嘛~”“……封天？”西陵封天低头看着他温柔的微笑：“怎么？你也觉得没意思？”西陵封天的眼神闪烁起来。陆羽杭已经开始习惯于依赖自己。不仅仅是他能力范围之外的事情，这样自然而然的依赖已经开始渗透进了日常的生活每一个角落。
　　陆羽杭他自己，发现了么？
　　“不是啊。我想跟着你看看。”陆羽杭知道西陵封天近千年没有回来，一定很想在这里多停留一会儿。其实也并不是不可以自己带着天华出去，但是陆羽杭觉得，自己应该留在西陵封天身边。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次来西陵，如果自己和西陵封天分开，一定会发生让自己后悔终生的事情。没有理由，就是纯粹一种直觉。陆羽杭的直觉从来是很准的。
　　“让她自己去吧。”西陵封天道，“等到时候到了她不回来都不行的。”天华仿佛听到了特赦令的囚犯似的欢呼一声跑了出去。“这样让她自己到处乱跑，不会出事么？”陆羽杭有些担心。天华这个丫头，不懂得人界的规矩，性子任性刁蛮，这样出去十有八九会出事。“没有关系。出事我会知道的。”西陵封天笑道，“我们进去看看吧。”
　　西陵封天点起烛台上的红色蜡烛，照亮着整个大殿。陆羽杭的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说。本来是想让他将蜡烛灭掉免得引来守卫的人，但是转而想到西陵封天并不是鲁莽的人，他会这样做，一定是在已经确保不会有事的前提下。
　　夜晚的宫殿在昏黄的烛光照耀下显得幽静而宏大。陆羽杭想起在鬼界的时候自己曾经感叹过白语的府邸之豪华，大概传说中的西陵宫也就不过如此了吧。然而只有真正到了这里，陆羽杭才突然体会到，那个时候的自己真的是井底之蛙。西陵宫的宏大气势，并不是单纯的奢华所能够比拟的。
　　“怎样？气派吧？”西陵封天很是怀念地走到汉白玉的王座前，伸手抚摸着冰凉的玉石。陆羽杭站在台阶下看着低着头看不清神情的西陵封天。曾经的风光与荣耀，整个大陆最高的权位，几乎就是在一瞬间里化为泡影。
　　是个人，就不可能还能保持一颗平静的心吧。更何况在这样万籁俱静的夜里，站在这个曾经只属于自己的空旷宫殿中，他的耳边是不是还在回想着曾经百官上朝时山呼万岁的声音？
　　“羽杭。”西陵封天转过身来，对着陆羽杭伸出手，“来。”
　　陆羽杭走上台阶，牵住西陵封天伸出的手。西陵封天笑着把他按在王座上，“来来～让你体会体会当君王的感觉～”西陵封天很是得意，笑了笑，自己绕到台阶下，装模作样地躬身道：“臣～参见陛下～”“咳咳……”陆羽杭挑了挑下巴，做出倨傲的神情，抬起右手沉声道：“平身～”然后两个人一起笑起来。
　　“走吧。我带你到其他地方看看。”西陵封天转身站在宫殿中央环顾四周，安静的夜晚让人觉得很压抑。微弱的烛光摇曳着照亮大殿的中心。而那些没有被光明所到达的地方，仍旧黑得想是墨汁一般，仿佛有着什么恐怖的东西在蓄势待发，择人而食。从前从来没有在夜晚来过这里。原来在白昼的浮华过后，这个地方是这个样子的。
　　就像是曾经万人拱卫，总是身处在权力、财富和荣耀的中心的自己一样，在历经了千年的磨难之后，就一无所有了。
　　“我在。”身后传来陆羽杭安静的声音。有些诧异地回头，看到陆羽杭站在自己身后。陆羽杭伸手拍了拍西陵封天的肩膀，尽量露出欢快的神情笑道：“这么大的地方，一个人的话会不会很无聊？你应该感谢我留下来陪你呢。”他一直在西陵封天身后，看不见他的神情，但是他能够感觉到西陵封天的失落和忧伤。自己从来不懂得如何安慰一个人，所能够做的就只有这么多。
　　昏暗的烛光下陆羽杭的眼睛仿佛带了水光一般晶莹透亮，那水漫过西陵封天眼底，渐渐覆盖了整个内心。西陵封天觉得自己的确没有必要为这些东西伤感。过去就不见得有多稀罕，现在也应该是一样的。陆羽杭在，自己知道，这样就很好。这个将自己从千年的封印中解救出来的人，这个自己出来见到的第一个人，这个从古到今唯一一个对自己的态度从来没有过卑躬屈膝，甚至连敬畏或者都没有过，一开始就如同相识多年的老友一般对待自己的人，才是如今自己的全部。
　　挑起一个带了邪气的笑容，西陵封天道：“想不想看看我母后当年的寝宫？那可是整个西陵宫最豪华的宫殿了。”
　　太华殿，就是古西陵朝一直以来每一代太后所在的宫殿。仅仅只是站在门口，陆羽杭就能够感受到那种人到暮年的深宫女子的气息。常年养在深宫，这些位高权重的女人们有没有过不为外人所知的深重怨恨？
　　陆羽杭心里突然不安起来。总觉得这不是自己应该来的地方。“封天，你有没有感觉到什么？”自己并不是能力强大的人，不能够很确切的感觉到什么，所能够凭借的就只是直觉。但是西陵封天则不同，如果他能感觉到什么的话……“没有。”西陵封天道，“你发现什么了么？”
　　“没什么……”陆羽杭想，西陵封天在，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我们进去看看吧。”
　　为了给游客们留下最直观的印象，西陵当地的旅游部门将整个西陵宫维持着当初最本真的样子。作为连帝王都要敬三分的女人的寝宫，这里的面积虽然比不上正殿，但是其奢华却更胜一筹。
　　精致的雕花铜镜，珍贵香木整棵雕刻出来的梳妆台和床，水晶嵌玉的桌椅和饰品，整个宫殿给人感觉就是奢华但是又不觉得俗气。
　　“怎样？”西陵封天点起烛火，“我被封印那年母后都还只有四十多岁，很漂亮哦~”陆羽杭听他这么说，突然很好奇：“那你是长得像你母后多些，还是你父皇多些？”西陵封天将脸凑近了陆羽杭的脸，笑得有些暧昧：“你觉得呢？”
　　陆羽杭向后退了几步，被身后的床沿绊倒在床上。西陵封天眼神明明灭灭，跟着坐在床上，趁着陆羽杭还没有来得及起身，俯身将双手撑在陆羽杭头的两侧。“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陆羽杭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那张绝美的脸，那双琥珀色的瞳孔中闪烁着让自己陌生的光芒，“怎么了？没有力气？站不起来？”
　　“等下……你就知……”西陵封天脸上的笑容越发腻人起来。然而尚未等他说完，也许是年代久远的缘故，两人身下的大床承受不了两个成年男人的重量，向下塌陷了下去。
　　毫无防备的两人直直落进了一个深深的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