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欢缘》烟水流年

12、重逢

　　说实话，陆羽杭并不知道要怎样、在哪里去找西陵封天。他仅仅只是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感觉他并没有走远，只是这样而已。凭借着这样虚无的感觉就跑出来找人，陆羽杭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也许仅仅只是想要找个没有人的地方让自己安静的独自呆一会儿吧。陆羽杭躺在村子外面的旷野里，抬头看着西边渐渐沉落的夕阳。三年了……此时此刻，突然很想回家看看。但是他知道那只能是一种奢望。三年的时间，他没有收到过来自家乡的任何一点消息。自己是被彻底排除在了整个家族之外。
　　事实上，如果不是被拉扯进这场风波，陆羽杭大概再也不会使用那些继承自家族的能力。从三年前被告知“你不再是陆家的人”的那一刻起，他就刻意地让自己远离这些事情。沟通阴阳，维护这个世界的潜在秩序，那是轮回师的责任。然而被陆家扫地出门的自己，还能够算是轮回师么？
　　陆羽杭自己心里非常清楚，仅仅只是被逐出家门，对于当时犯下了那样的错误的自己其实是远远不够的。按照轮回师之间不成为的规矩，当时陆羽杭的下场应该是被废掉能力，洗去记忆，逐出家门。更何况再加上修习不知名的术法这样一条同样严重的罪名，能够保住一条性命都是上苍垂怜。
　　然而陆羽杭仅仅只是遭受到了被逐出家门的惩罚。无论怎么看都是太轻了。究竟是为什么呢？
　　不过，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至少，陆羽杭觉得，仅凭这一点，自己就应该满怀感激。
　　事实上也的确是如此。无论怎样，陆羽杭都从来没有怨恨过。天光已经渐渐黯淡下来。陆羽杭摸出手机看了看，仍旧没有信号。是因为身处深山，还是有别的什么？陆羽杭非常清楚，强大的异常气息是会影响到手机信号的。正是因为这点，他才会专门在出发之前买来这支手机。
　　陆羽杭站起来环顾四周。接近夜晚的时间，这样的旷野里除了他没有别人。仔细地凝神感觉，似乎也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陆羽杭有些自嘲的笑了笑，果然还是太过于紧张而神经过敏了么。
　　摸了摸颈子上银色的发丝，陆羽杭露出一个苦笑。怎么可能找得到？虽然的确是感觉到西陵封天还留在天洛山脉，但是很明显的，根本不用仔细想想就可以知道的，他不想再见到自己。“对不起……封天……”
　　陆羽杭回到田家的时候田睿已经可以起来走动，就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看来颜芊芊的要的确是很有效果，不辱长生者的身份。见到陆羽杭，颜芊芊很自然的迎了上去。
　　“……没事吧？”仔仔细细地观察了陆羽杭许久，颜芊芊关切地问。她能够从陆羽杭的眼神中感觉到他并不开心，即使他从进门开始就保持着若有若无的微笑。“呵呵，我能有什么事？”陆羽杭揽了揽她的肩，轻描淡写地一语带过。颜芊芊知道他不想说，虽然心里有些委屈有些不舒服，还是没有再追问下去。
　　虽然不是很愿意承认，但是颜芊芊还是觉得，自己有那么一点喜欢上陆羽杭。确切地说，是进入鬼界之后的那个陆羽杭。
　　入了夜，远离了危险之后的乡村看起来是那么平静。田家整夜灯火通明，原因是……
　　张韩和田睿缠着陆羽杭，一定要他讲鬼界的事情。
　　“喂，这有什么好听的啊！”颜芊芊有些不满的瞪了两人一样。一旁的陆羽杭却轻声笑了起来，温和地道：“没有关系。既然大家都不想睡，那就当作故事听听吧。”
　　“就从……遇见守卫者讲起好了……”
　　讲到那对印鬼的镯子时，陆羽杭突然笑起来，凑到颜芊芊耳边轻声道：“这个，算不算定情信物了？要知道，这个东西可是有钱都买不到哦~”轻笑着的话语更像是玩笑，可是仍旧在颜芊芊的心里带起了涟漪。“去你的！讲你的故事吧我睡觉去了。”
　　陆羽杭伸手拉住已经站起来的颜芊芊的手臂，用力向下一拽，女孩一个不小心栽倒在他身上。陆羽杭笑着在她脸上吻了一下，放开她的手道：“晚安吻。”
　　不顾另外两人暧昧的眼神，陆羽杭收回目送着颜芊芊离开的目光，道：“然后封印就被破开，里面出来一个人……”陆羽杭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而犹豫，顿了顿，他勾起一个微笑，继续道：“一个你们都见过的人……”
　　那是一个身着白色古袍的青年。银白色的长发顺着肩背的曲线铺散下来，柔和的五官，温柔的眼神，一瞬间让人辨不清男女。
　　最初见到西陵封天的时候，陆羽杭其实很惊艳。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个人。带着阴柔出尘的美，却又仍旧不失一个男人应该有的英气。虽然在后来的接触中陆羽杭对他的印象完全不是最初那个样子，但是仍旧无法否认，这样一个人，有本事从第一眼开始就在别人心里落下无法磨灭的烙印。
　　收拾了心情，陆羽杭继续讲下去。讲到天华的时候，两人都很好奇，一定要陆羽杭将天华叫出来看看。毕竟是鬼界的公主，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些，甚至在此之前连想都不敢想的两个人当然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不行。天已经快亮了。现在叫她出来很危险。”陆羽杭摸了摸颈子上银白色的“丝线”，“而且有封天的灵力束缚，不是晚上她也根本出不来。”
　　几人在田家又住了几天。等到田睿基本已经恢复了才动身回K市。李静跟着他们走了。名义上是跟着田睿，但实际上是为了陆羽杭可以就近照顾。圣女觉醒，迟早会引起不小的风波。如果放任她在这个遥远的山村里，说不定陆羽杭他们尚未到学校，她就已经出事了。
　　走的时候陆羽杭给田家布置了很多结界。年迈的田母一个人住在这里，虽说也许没有什么人会打她的主意。但是无论如何还是谨慎一些的好。田母一直送着他们直到村口。田睿看着因为自己一夜白头的母亲，哽咽着说：“妈你放心，等我毕业了一定把你接过来享福。”老人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对于这样一位母亲，往往只要有这句话就已经足够了。
　　漫长的车程之后，所有人都被磨尽了精力。陆羽杭和田睿、李静以及颜芊芊道别之后跟张韩一同回宿舍。走到楼下遇见同楼层的人，那人带着好奇的申请说：“你们宿舍来了个人，说是羽杭的朋友。”
　　“朋友？”陆羽杭想了想，实在不觉得自己会有什么校外的朋友，“什么样的人？”不会是家里来人了吧？
　　“很漂亮的一个人。银色的长头发……”那人话没有说完，陆羽杭一把推开他向楼上飞奔而去。“这是怎么了？”那人转头问张韩，张韩只是笑，摇了摇头也跟着上楼了。
　　陆羽杭一把推开宿舍的门，喘着粗气看着好整以暇的坐在自己床上的西陵封天。西陵封天抬头微笑着看着他，一时间两人都不说话，空气沉默得让人不知所措。
　　“……封天……我……”陆羽杭有些懊恼。想好的道歉为什么临到关头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行了行了~看在你还是很想我的份上，我原谅你这一次。”西陵封天站起来，走到陆羽杭跟前。“屁！鬼才想你！”陆羽杭有些尴尬起来。“哦~没有想我？那你怎么总是摸着这个？”西陵封天挑起陆羽杭颈子上的佛珠，系着佛珠的正是他的头发。
　　“……”
　　于是张韩到的时候就正好看见这么一幕：“……你给我出去！出去！谁稀罕你来找我！出去！”陆羽杭把西陵封天往门外推。而那个历史上冠冕堂皇的千古一帝扶着门框笑得一般奸诈。
　　“有这个必要么？”张韩看着收拾东西的陆羽杭和靠着门框站着的西陵封天。“不然呢？难道让他在我们这打地铺？”陆羽杭头都没抬地道。“我是说，你给他租套房子不就可以了？你自己没有必要也搬出去吧？”张韩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西陵封天说没有地方住，非要陆羽杭跟他出去租房子住。这分明像是小孩子耍赖的要求，没想到陆羽杭根本不用考虑，拉着他出去晃了一天，晚上回来就开始收拾东西。“你好没有啊？怎么这么慢啊？”西陵封天有些不耐烦起来。
　　“好了！催什么催！啰嗦的跟个老妈子似的。”陆羽杭拖着箱子，拍了拍张韩的肩膀以示再见。张韩瞪大了眼睛。在知道了这个银色长发的男人的身份之后，他总是很难再平和的对待他。其他人似乎也比他好不到哪里去。唯独陆羽杭完全没有一点畏惧或者尊重。这个世界上，会这样对西陵封天说话的，大概也就陆羽杭一个了吧。走到门口，陆羽杭像是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来道：“封天回来的事情，不要让芊芊知道。”
　　“为什么不让你女朋友知道？”西陵封天很自然的伸手从陆羽杭手里接过箱子的拉杆。“那天……那些话，她是故意让我说出来给你听见的。”陆羽杭停下脚步，抬头看着西陵封天，“她怀疑你这么对我好是有企图的，所以很不喜欢你。”“呵呵。你女朋友很为你着想嘛。”西陵封天笑了笑，瞳孔在夜色中变得晶莹，“那么你是怎么想的？你就没有觉得我对你的态度很没有道理？”“好像是有那么一点，但是……”陆羽杭温和的笑起来，“我的直觉告诉我你不会害我。你这么做一定有你的理由，时候到了你自然会告诉我的。还有，芊芊不是我的女朋友，至少现在还不是。”说完就径自往前走，没有看到身后西陵封天突然变得锐利起来的眼神。
　　“好了！房子是我出钱租的，所以卫生要你来打扫。”陆羽杭坐在箱子上理所当然的道。“你们的历史学家如果知道你这么对待我一定会吐血的。”西陵封天在屋子里四处转了转，“这里连打扫的工具都没有！”“拜托~你还需要用工具？”陆羽杭斜眼瞟了他一眼，轻声唤道：“天华，出来吧。”一道碧光闪过，天华嘟着嘴出现在陆羽杭面前：“我已经准备睡觉了呢。”
　　“不想看城市的夜景了？”陆羽杭拍了拍天华的脑袋，眼神里是满满的宠溺。“小丫头，来，帮我打扫打扫卫生。”西陵封天招呼天华道。“呀~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天华蹦到西陵封天跟前很是兴奋的摇着他的手臂，“前几天你到哪里去了？你不知道，那几天哥哥整天都没精打采的。”“哦？”西陵封天促狭的眼神越过天华投向神色变得不自然的陆羽杭，“我去办点事了。你哥哥怎么个没精打采法儿的？”“他……”
　　“死丫头！再多嘴不带你出去玩了啊！”陆羽杭终于恼羞成怒，眼神一转，瞪着正努力忍着笑意的西陵封天：“打扫卫生都这么多事！快点吧你！”
　　K市并不是很大的城市，但是规模不大不代表不繁华。夜幕降临，华灯初上之际，瑰丽的霓虹将墨蓝的天空染上绚丽的色彩。
　　天华看什么都是新奇。缠着陆羽杭买这个买那个，大包小包柃了一堆。陆羽杭看着她不知疲倦的样子暗暗叹了口气。从来没有过女朋友，也就没有过陪女生逛街的经历。虽然听人说的也不少，但是其中的苦处毕竟还是要经历过才能知道。
　　西陵封天看了他一眼，笑着接过他手里的一堆东西：“你就不该这么惯着她。我看，她在鬼界都没人像你这么宠她的。”陆羽杭一把拉过想到其他地方看看的天华道：“听到没有？”天华缩了缩脖子，总算是安静了一点。
　　三个人坐在江边，看着过往的船只缓缓的驶过。甲板上装饰的彩灯像是女子五彩的嫁衣，让人感觉喜庆，可是仍旧不免有些忧伤。这样美丽的灯火，纵然是很好看，在夜里又能真正照亮几分黑暗？
　　“羽杭。”西陵封天靠着江岸的栏杆唤道。
　　“……嗯？”陆羽杭隔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说实话从来没有人这么叫过他。即便是从前跟自己最为亲密的家人也都是叫他小杭。并不是说没有听见过西陵封天这样称呼自己，但那都是在和别人提起自己的时候。这么当面招呼自己确实是头一回。
　　“我想回西陵看看。”西陵封天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沉闷，“毕竟这么多年了，虽然知道已经不会再是当初那个样子了，我还是想去看看。”陆羽杭走到他身边，趴在栏杆上看着脚下的滚滚江水，突然觉得有些伤感。“你去吧。我在这里应该不会有什么无法应付的事情。”
　　西陵封天转头看着他，一直看一直看，看得陆羽杭都觉得不自在起来。“不如你跟我一起回去吧？”西陵封天笑着道，“你还没有去过西陵吧？怎样？跟我去看看。”“这个……”陆羽杭不知道该不该去。虽然说没有去过西陵是事实，也的确很有兴趣。但是这个暑假剩下的一个半月，他原本是打算和颜芊芊再进一步的。“反正你暑假还没与结束不是么？用不了多少时间。”西陵封天想了想，补上一句：“你回来不是一样追她？难道开学你们就打死不见面了？”
　　“天华，你想不想去看看人界的圣城啊？那可是我曾经的地盘哦~很漂亮的。”西陵封天转头对天华道。“想去！当然想去了！”天华毕竟还是孩子，未知的东西对于她有着无尽的吸引力。“那你去求你哥哥。他答应去了我们就去。”西陵封天露出无比真诚的微笑。
　　“哥哥……”天华眼泪汪汪地凑到陆羽杭跟前，“去吧去吧~人家好想看看嘛~”陆羽杭瞪了一旁笑得很是得意的西陵封天一眼，想了想，觉得西陵封天说的也对。并不一定要在暑假才能找颜芊芊。下学期就是大四，清闲的日子多的是。况且……自己也实在看不得天华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好吧。”陆羽杭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