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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告慰我心 又有新人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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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娃曾经为有一副整齐的好牙而骄傲了很久,今日更是成了她身上最上佳的利器。虎被她咬得猛得跳了起来,脸上流露着让人琢磨不透的表情,吕娃看了眼那古怪的反应,只以为他不小心看了自己的脸吓到了。也无心管他,只是一个侧身滚出了树丛,匍匐着爬向了蒲。
直到近前,吕娃才发现蒲的身前正紧紧地抓着一件兽皮衣,虽有些奇怪,但也幸好如此那本是对准她胸口的木箭,射的不深,吕娃强撑着把蒲缓缓的拖拉进了灌木丛,“蒲!你可还好!听话!闭着眼睛不要看我,慢慢地呼气,然后吸气。我知道他们都以为我是妖怪,现在,我也不想说别的,只是我想告诉你,不管我是什么,都不会害你……”吕娃见蒲似乎并没有完全失去意识,只是不知心中想起了什么,眼角总有泪迹不断划落,吕娃心头也是一热,狠了狠心拔出了那在胸口左乳上的木箭,“你身上的箭不深,我现在只能给你止血,你先忍忍,等白日,我再给用药敷上。”
胸口拔箭的疼痛似乎让蒲清醒了点,她忽然抓住了吕娃的手,眼中仿佛有无数的话语,吕娃却无法真正明白,只是安慰地回握了握她,蒲的眼睛瞬间黯淡了下来,忽然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全身激动起来。像是要从地上坐起来,吕娃忙阻止了她,蒲忽然伸出另外一只手,手底下的草地上写着什么,吕娃仔细一看竟是“杏”“桃”二字。吕娃只觉得脑中闪电雷鸣,忽然无法克制地坐在那里哭了起来。榆木部落几乎所有人的名字都与树和鱼有关,女人的名字多是与树有关,男人的名字则与鱼有关。原本吕娃除了教了蒲些辨认草药的知识,就打算教蒲些文字,这时代并没有所谓的文字,一切知识都是口口相传,吕娃为了让蒲能更好的认识到文字的意义,就先教她写了些族人中比较简单的名字……没想到今日竟然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被她用了起来。
一只手捂上了她的嘴,耳边是虎急切地声音,“你真是不要命了!咬我就算了啦,还要害死她不成?咱们几个都还能跑,她可跑不了的!你把那里的敌人引过来!你就等着看她死吧!”
吕娃今夜的情绪跌宕起伏得厉害,可并没有代表失去她已失去理智,当下已渐渐平静了下来,忙点了点头,虎见此,一双手不知何时已经飞快地收了回去。
吕娃也不在意,只是伸手抚了抚蒲散乱的头发,眼中带着回忆,“我知道……那时你被柏抓着,已经扑到了最前面,那小脸上哭得跟小花猫似的。可是眼睛却还是那么漂亮,里面那么干净,那么明亮,我那时就在想呀,这么多人里,也许只有你不怕我吧……还记得我睡的草垛吗?那里有我这两天找到的几种草药,对伤都有好处……本来是想……算了……蒲……你要好好活着!”吕娃说完终于转头看了眼此刻正一脸莫测地看着她的虎和鹿,道,“走吧,我们趁乱逃出去!”
虎与鹿相视一眼,向吕娃点了点头,正待转身,原本已被蒲松开几分的手又紧了起来,那件此前一直紧紧拽在蒲手中的兽皮衣,轻轻地涌入了吕娃臂弯间。吕娃的心像是被狠狠地撞了下,慌张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手上带着血腥的皮衣只让她觉得烫手,却再舍不得丢弃,皮衣的深处裹着的是一把刃口被磨得极为锋利的骨匕。
原来……她会深夜藏身在灌木丛里……是为了这个……
“我们走吧!”吕娃强撑着转过身去,即使如此,那又能如何,只不过是逃跑的方式不同而已,终究是无法再回去了……所以不如……离开……
3人继续飞快地向北移动着,可这个夜晚注定不会平静,就在即将走出灌木丛的时候,却听见前方不远处传来几男人的唾骂声和断断续续的哀嚎声。
“你们不是说在这里就可以找到他们吗?我阿哥带着人在洞里杀了一圈,除了那个老巫师,根本没找到那两个该死的血屠猪(注:此时的人报仇杀人方式的一种,就相当于后世的人彘,也可用来直接骂人,此时的人认为描述报仇的刑罚来指代仇人,这样做可以起到诅咒敌人的效果,很是狠毒),说!!他们会去哪里??”说话的人样子异常凶残,边说脚上也没停,又是狠狠地踢了地上的两人几脚,换来地上两人阵阵哀嚎。
躲在树丛中看着这一切的吕娃,有些疑惑地看着地上的两人,虽然月光还不够让她看清他们的长相,可她敢肯定这两人绝不是榆木部落的人,也没听谁说过榆木部落有人出远门没有回来。正在迷惑。却听身后的虎和鹿都不约而同地吸了口凉气。转瞬之间,本来打定了主义低调逃跑的虎和鹿,忽然双双出了手,鹿的手中连发数箭,箭箭血花,狠辣刁钻,夺命无声;虎提着骨刀扑出树丛,嘴中虎啸连连,手起刀落,所过之处搅得满天血肉,状如疯魔。
吕娃呆了呆还没从震惊和恐惧中回过神来,却见那两个原本毫无节气地趴在地上哀嚎的人,不知何时已然从地上窜了起来,手中多了把小巧的骨匕,各自扣住两个离他们最近的人一阵猛刺。月色下这样的场景对于吕娃来说像是看了一场魔鬼降临的末世电影,只是太真实,真实得让她觉得自己满脸满身都已浸泡在了血污中,粘腻而冰冷,让人痛苦却也无处可逃。
麝喘着粗气,毫不犹豫拔出了深深刺入敌人喉中的匕首,尚显稚嫩的脸上带着几狠辣和快意,很快又隐了下去。拉起手仍有些颤抖的弟弟麋,渐渐地收缩起自己的身形,他记得这是大哥教导的搏斗方式,把骨匕牢牢握在手中,麝把弟弟藏在了自己身后那块堆满死尸的地方。满脸的防备。忽然他的身形一顿,满是污泥身型再没了动作,连始终握与手中的匕首也掉到了地上,只听见一个变声期少年的才会有的声音,在这片人为制造的修罗场中响起,竟然仿佛带着几分喜悦温暖,“阿哥……阿哥!”麝的身后忽然探出了一个更显弱小身影,虽然此刻正不住地颤抖着,可却始终坚强地站立着。
“两个不听话的臭小子,还不过来!”虎不知何时已放下了手中的刀,小声呵斥着,语中隐隐透着几分惊怒,“说,这是怎么回事?两个臭小子,不要命了?不是跟你们说让你们乖乖待在洞里的吗?怎么都跑了出来,麝你杀人的功夫还没学好,就敢带着弟弟乱闯,可是想让阿哥们伤心,要是麋出了事,阿哥非剐了你不可!!”
鹿倒是没怎么说话,只是走到了被训的少年身前,上下看了几眼,又把那始终躲在麝后面的小家伙拉了出来,也是一番打量,点了点头。只听见啪啪两声,两个少年满是污迹的脸上已各挨了一巴掌。“不听话,就要罚,这次做错了事,巫神垂怜,让你们的亲人救了你们,可下次再有屠刀架在你们脖子上的时候,该如何?不会奔跑的小鹿,没有獠牙的幼狼,无所庇护的下场,只有成为他人的美食,毫无反抗之力。”
麝和麋的眼睛与鹿很像,只是少了几分润色添了少许倔强,这兄弟4人除了虎,都长着一双能骗人的眼睛,往往在看到他们的第一眼会想到那种温润可爱的动物,只有真正靠近才明白什么叫温柔的残忍。可也正恰似这样一双眼睛,当它真正对人敞开心扉时,可以那样的动人。只见麝与麋不约而同地朝鹿扑了过去,竟是抱着他们的亲阿哥嚎啕大哭起来。鹿不再说话,手却紧紧地搂过他的两个弟弟,眼里仿佛已经装满了整个世界的精彩,浮光月影,如梦似幻……虎挠了挠头,边轻敲着两个弟弟的头,边骂着他们眼里只有二哥,而没有他这个大哥。
吕娃此刻的心情很复杂,看着那两个刚才还凶狠异常的少年,此刻却弱如赤子地趴在鹿的身上大声哭泣,而他们的两位兄长也是一副舐犊情深。四人身边是由他们一手堆成的修罗场,不过几息他们四人就断送了六条人命,无处不是碎肉残肢,血色漫漫,可她却无法理清对于他们的感觉,甚至无法离他们而去,只觉得自己仿佛坠入了茫茫的血雾中,闻着一路而来越显浓重的血腥,怎么到头来除了前方的虎和鹿,她像是再也无人可依,无处可去。
忽然一双稚气未脱的眼睛盯住了吕娃,满眼好奇,却在看清她那张满脸刀痕的脸后,皱了皱眉,“大哥,二哥,她是谁?”说话的是年纪最小的麋,声音也是极为透亮清脆,显然还是个半大的孩子。
“笨!肯定是虎阿哥和鹿阿哥抢来的女人呗?”
“她真丑!我才不要!”
“你不要我要!我还没有尝过女人的味道呢!就你那副德行,想要也没本事!”
“我!我!这么难看的女人!给我都不要!”
兄弟两人的对话让吕娃本想表示善意的笑容硬是收了回去,心中隐隐作痛,面上尴尬极了,女人再怎么洒脱都无法逃脱对自己容貌的在意,本来只是生死关头,一时无法想起。可现在忽然听人说出这样直接的字眼,却实在高兴不起来,当然也就忽略了两个少年颇为惊世骇俗的交谈内容。
“臭小子再胡说,阿哥剐了你们!!谁要是敢碰她,我就把谁的屁股打烂了!”虎显然有些羞愤和焦急,对着两个少年的屁股就是两下,啪啪脆响,响声震天。
鹿此刻已然恢复了常态,也不看吕娃,只是低头对两个少年道,“你们记住,她不是什么女人,以后……她会和我们在一起,你们可以叫她阿姐……”
鹿终究是鹿,不过一句话就征服了吕娃此刻那颗彷徨无依的心,只见她布满深可见骨的伤痕的脸上,生出不可抑制的笑意,即使扯痛了无数伤口仿佛仍在所不惜,眼里看着两个稚龄少年,原本飘渺云端的神态,仿佛再度坠入凡世,嘴里不住的低语着,“阿姐……恩……阿姐……对,你们就叫我阿姐吧。我会和你们在一起的……”
麝和麋看着这个奇怪的女人,忽然有些害怕,总觉得她的脑子似乎有些不正常,那脸本就丑,笑起来更丑,无奈此刻他们的大哥二哥正满脸威胁地看着他们。
“还不快叫阿姐?”
“哦……”麝和麋被他们的阿哥们教育的很好,抬头望着那丑女竟然还能脸带微笑,“阿姐……”“我叫麝”“我叫麋”“我是大哥,二哥的弟弟,麋的哥哥”“我是大哥,二哥,三哥的弟弟,我没有弟弟!”
“恩?恩……我叫吕娃,我以前没有哥哥和弟弟,不过我想以后你们就是我的弟弟。”吕娃被这两个少年古怪而搞笑的回答给逗乐了,初见时的不快与尴尬也消失了很多,这兄弟几个都那么让人印象深刻……吕娃眼中此刻甚至产生一丝快意,小鬼嘴毒,看我以后怎么收拾你们!!
这样五人算是互相认识了,虎虽然看似粗莽,对于时势却很敏感,他见彼此相处的还算不错,率先催促众人早些离开,当然没有人会反对。
深秋的月圆夜,带着来不及埋葬的伤痛,吕娃踏着一地污浊的血液,跟着她此刻唯一的依靠向着命运的迷雾深处行去,一步隔数山,十步隔一世。忽地听见身后一声凄厉的怪叫,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忍不住转头一看,吕娃只觉得自己要疯了。
蒲带着满身满脸的血迹,双腿跪在一片血泊中,嘴里发着啊啊的怪叫声,月色下吕娃还没来得及看清她的脸色,就见她双手撑地,只是不断地磕着头,发出“咚咚”地巨响。
吕娃顿时五内俱焚,也说不出那燃烧的在自己体内的是愤怒还是心疼,只是冲了过去,想把这不要命的小妮子拉起来,“你做什么,你这是怎么了?才中过箭伤,也敢这么折腾,你不要命了吗??”
蒲没有起来只是抱着她的双腿,在她脚背上不住地磕着头,吕娃甚至能感受到她眼中躺出的滚烫泪水,烫了她的脚也烫了她的心。不知不觉也已满脸泪水,“你……不要……磕了?求求你……告诉我……你这是怎么了……你这是怎么了!”吕娃终于忍无可忍,拍了那个镇魔了的女人一巴掌,让她好好清醒清醒。
蒲像是终于明白她来此的目的,抬头看着吕娃的眼睛只有通红一片,埋着浓浓的仇恨和深沉的悲伤,飞快地在地上写着一个字“桕”一遍遍,一字字,都是血红清晰,刺得吕娃眼睛生疼,良久竟然无法再睁开。
她竟然让她去救人,救谁?那些在数小时前仍然高兴地讨论着她的死法的榆木族人?那个前不久还与她亲密无间今夜却差点掐死她的女人?那个前一秒还缠绵悱恻下一秒却刀刃相向的男人?
蒲见吕娃久久不曾动弹,竟然又开始不住地磕起头来。
吕娃的心终于寸寸地裂了开来,蒲这个善良的女孩,何其可怜!又何其残忍!她要她救谁?而此时此刻谁又能来救救她呢……
“你……不要磕了……快带我去看看!如果……能救……我自然会救……”吕娃看了眼天空中依然明亮的圆月,已然暮暮西陲,只觉得自己的身体与灵魂仿佛分割了开来。
“不行!那里危险你不能去!”不知是谁架住了她的肩头,可那又如何,她此刻已不是她,“蒲,我要你知道,我如果做了什么,也是为了我自己,无关恩怨,无关对错,只为告慰我心!
“放手!!”鹿第一次看到这怪物露出那样的眼神,以前他对她的印象多是软弱和觍颜,这让他觉得她即使是天刹,依然可以成为他手中的玩物,可此时此刻的她却似乎有些不同,“没想到,我新认的两个弟弟竟然那么调皮,我才刚当上他们的阿姐,就要给他们擦屁股了……鹿……你不该阻止我,此时此刻即使为了你的两个弟弟你也该帮我!”
不知为何,面对这样的天刹,他生出了无力感,等到鹿清醒过来时,那天刹已跟着那个哑女走入了灌木之中,而他只能呆呆望着自己的右手,眼中茫然无措,良久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不愧是天刹,我终是小看了她……看来……对她永远都要小心应付……阿哥,阿弟,走吧……有些赃物确实也该处理一下了……否则也要辱没了大屠武勋家的子孙的荣耀,更是丢了阿母的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