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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宫刑 ...

  •   螳臂挡车,自不量力。看着卫律身上受了十数处伤,趴在地上出气多于进气的凄惨境况,我只转过身,留下八个令人心寒的字眼,留下一个冷漠的背影。
      夏日的长安多雨湿润,我最不喜欢的就是这种连空气都黏腻的天气,一身的汗水无法蒸发,无端堆积满心的烦闷。
      粉黄的月光均匀地铺洒在宽敞巷道的石板路上,路边有钱人家门前悬着的红色灯笼表面写着各家的姓氏,明灭的光亮印照着地上淡而稀疏的青苔,时而被风吹偏方向,恍然落在鬼魅一般行走在夜间的巷道中的一行人身上,投射下一地参差的黑色碎影。
      荆莫言此时的表现和他的名字如此相似,他在面前不急不慢地走着,异常的沉默。 “那个匈奴人伤势很重,有可能会死。”他突然道,声音在寂静的空巷中无端扩散。
      我看着荆莫言背上的护心镜,与皇上赐我的那副铠甲一样,也装饰着一圈流光溢彩的宝石。“他的死活,与我有什么关系?”我一副不明所以的腔调。
      他低低笑了一声:“李延年,有的时候我真的想把你的心挖出来,看看究竟是什么颜色。”
      我以右手指尖轻揉额心,莞尔一笑,道:“要试试吗?我想啊,可能是白色的,可能是黑色的,或者五彩斑斓,什么颜色都有,唯独有一点可以肯定,这颗心,绝对不会是红色的。”
      “我已经是个快死的人了,”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将一株刚刚从石缝里伸出嫩青脑袋的小草碾碎,兀自笑的开心,几滴水珠间或砸在地上。该死的天,又下雨了。“等我死了,你尽可以挖出我的心看个究竟。”
      前面的人倏然顿住脚步。“哈哈……”他低沉压抑的笑声仿佛难以抑制般绵绵密密,“你以为,你就要死了?你大可放心,你不会死,皇上对你另有安排。”
      我娇娆地笑起来,如果不是身后跟着一干侍卫,我想我会扑在他的身上亲吻他。“荆大人为了延年付出了如此之多,延年真不知道该如何报答。”
      “你真是个不要脸的小贱人。”荆莫言重新迈开脚步,“我荆莫言虽不济,断不会为了一个娼妓求情,更何况,你三番五次戏耍,羞辱于我,我恨不得将你这张妖皮活剥了。你的命运,不是掌握在我手里,而是皇上说了算。皇上派我这支直属于他的殿卫军连夜捉拿你,而不把你交给司隶校尉,是因为他看上你了,想给你个官做做。”
      “官?”我想笑,却实在是笑不出来,那个噩梦的片段雪花般飞入我的眼帘,仿佛就是荆莫言将要说出的话的预兆。“难得陛下怜惜延年。”
      “陛下是看上你了,他要赐你的官也的确很不错。”他转过头,嘴角缓缓上翘,“毕竟,宦官可不是什么人都做的了的,你说呢?”
      腿一软,如果没有荆莫言的及时搀扶,我一定已经做出平日最不可能做的事——跌坐在冰冷且肮脏的地上。
      我想我此时的笑容一定是精致无双的,不像我的腿那么不争气,因为我看到荆莫言眼中一瞬间的错愕。“宦官也很不错啊,一样可以祸主媚上。”
      “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你不怕死?”荆莫言扶着我的手臂,力道不大不小,温温热热的体温自掌心传入我冰凉的血液中,一如往日对我的温柔。
      我虚弱一笑。“自从接下了栖霞坊,担上京城第一美人这个极尽讽刺的名声后,延年便出卖了灵魂,如今,连作为一个男人应有的完整躯体都保不住,我活着,何尝不是已经死了。”
      世界静默了一瞬,荆莫言突然拥我入怀:“小妖精,我们逃吧。只要你愿意跟我走,我现在就带你离开,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我好笑地看着他,手指覆上他的眉间,极尽娇柔地挑逗:“逃走?身份尊贵的中郎将,我的将军大人,你真幼稚。”
      他浑身一颤,突然大力推开我,我踉跄地后退一步,还是摔在冰冷的地上。挣扎着想站起来,手指贴在湿滑的苔藓上,刺骨的痛。荆莫言那大力一推,将我的指节毫不留情地扯断了。
      我在心里冷笑。自己活了17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狼狈过。被一个上一刻还甜言蜜语要带我走的男人就这么摔在地上,像一袋肮脏的垃圾。
      耳边似乎有人在狠狠咒骂:“瘟神,乞丐,快滚开!”八年前,在遇着义父前的那段日子,我沿街乞讨,受尽了白眼和谩骂。
      而今,我已然“贵为”京城第一美人,却还是要重演八年前的悲剧。
      天地充满了潮热的水汽,无数水珠像断了线的珍珠簌簌下落,模糊了我和荆莫言之间的距离。
      我看不清荆莫言的表情,脸上的水珠也越来越多,那么沉重,眼皮都快要张不开了。
      我的脸上尽是廉价的雨水,天却下起了泪。
      我昏昏沉沉地看着这暗成一片的天地,感受浸湿了的白纱衣附带而来的丝丝凉意。
      月却不曾离开。“这长安的月色,真是令人又爱又恨。”我咯咯笑起来,不住咳嗽,“可惜……没有酒杯,否则…….将这长安的月色和着老天的眼泪一起盛入杯中,你我二人对饮,这对于爱慕虚荣的我…….和附庸风雅的你来说,一定是一段难以磨灭的记忆吧。”
      “将军,他昏过去了。”我想我怕是真的醉了,怎么会除了荆莫言的声音以外还有别的男人在说话。在我的记忆里,从来没有一个男人会愿意与别人分享我,因为我是李延年,艳绝古今的李延年呵。
      一只被浸湿微微变形的绣金靴向我的眼前跨了一步又退回去。
      “不用管他,他死不了。你们把他直接带到蚕室,交给王常侍。”
      为什么,这天地间没有一丝温度可以暖我的心窝?我紧紧蜷着身子,我不要,不要在冰冷的孤寂中死去。
      好冷。有谁来抱抱我。谁来抱我都可以,我不再介意。我要的,从来都只是一个真实而温暖的怀抱而已。
      在冰冷黑暗的蚕室里一躺三日,水米不进,从内到外都被掏空,彻彻底底,一干二净。
      再次见到明亮得刺眼的阳光,恍若隔世。
      我下意识地用柔软而宽大的袖子挡了挡阳光,恍恍惚惚跟着走在前面的两个太监穿梭在各种奇花异草中。蜂围蝶阵,各种奇特的香味四下飘散,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败气息却始终像噩梦一般纠缠着我。
      我皱眉,随即轻笑出声。既受腐刑,如今的我,已不必再费尽心思守护什么。
      一身玄服的年轻皇帝坐在百花丛中的朱红色凉亭里,身边一位稍显稚嫩却不失端庄的美艳丽人举着银酒壶,正为他斟酒,三千青丝绸缎一般旖旎而下,融入色泽清浅的织锦中。
      很美的乌发,我不禁想起了自己的母亲那一头似乎永远不会变白的秀发。八年来,我努力使自己耽湎于声色歌舞中,希望能够将有关父母的美好回忆深深沉入记忆底端。我以为我要成功了,却因为这三千乌发败得彻彻底底。
      “皇上,阉人李延年已经带到。”
      阉人?呵,原来我的名号这么容易就被换掉了。
      年轻的皇帝站起来,仔细端详着我的脸,许久,忽而沉沉一笑。
      想想应该是我忘了做什么了。我提起衣裙,缓缓跪下,下身伤口疼痛难忍,我咬着牙,却不敢擦去额前的冷汗。
      双手伏地,我软软道:“罪臣李延年叩见陛下,娘娘。”
      那丽人痴痴望着身旁光芒万丈的男人,突然转过身,美艳的脸蛋刹那褪尽了颜色,清澈明丽的眼里无数令我心惊的暗流汹涌而过。
      皇上将她的失态尽收眼底,饶有兴味地笑道:“子夫,你说他的声音,他的这双眼睛,像不像一个人?”
      丽人没有说话。“原以为是朕出现幻觉,直到卫青向朕说了他的看法,朕才确信,原来这天下真的会有如此相像的声音,如此相像的眼睛。”年轻的男人拉她站起,搂着她的腰,在她的额前轻轻一吻,看向我,道 ,“子夫,别担心,没有人会取代你的位置,你该知道朕有多么讨厌那个人。这个下贱的娼妓就交给你处理如何?你说,该把他安排在宫里的哪个地方?”
      “……妾……不知。”丽人咬着微微颤抖的嘴唇,眼神空泛黯淡。
      皇上又笑起来。“不知道吗?”他说,从繁复华丽的广袖中伸出手,修长的食指揉着太阳穴,似在为如何安置我而伤神。“李延年,给你这个当事人一个机会,你说你配在什么地方干活?”
      我淡淡一笑,脸上的汗水刚被烈日风干,又会有新的汗珠填补空缺。干涩的盐分浸渍着脸颊,折磨人的难受。“想来陛下应该早有安排才是,延年又何必画蛇添足。”
      皇上大笑。他的笑声热烈狂放,却透着刺骨的寒意,不似人间的常人能够发出的笑声。“当初在栖霞坊向朕提条件的是你,后来胆敢欺君不至的也是你,现在当着朕女人的面顶撞朕的还是你。李延年,如果你想用这种方式来赢得朕的注意,朕告诉你你大可不必。其实朕早就注意到你了,”他敛起笑容,幽黑的瞳眸宛若不可测量的深渊。“你的眼睛太漂亮,你的声音太吸引人,朕实在是厌恶,恨不得毁了它们。不过后来朕改变主意了,那么美的脸少了眼睛和嘴巴,留三个空荡荡的洞也实在是太可怕。朕留着你的眼睛,再慢慢改造你的声音。朕听说,去了势的男人声音会慢慢变得尖细阴柔,不复当年的阳刚之气。你给朕滚去养狗,在这该死的声音还没有完全消失前,朕不想看到你。”
      我叩首,牵扯出下身的一阵剧痛。“延年……谢陛下圣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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