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狗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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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监的生活不如栖霞坊那么干净舒适，却是十分自在。每日迎接清晨第一缕阳光，拾起笤帚独自清扫这个皇宫深处不起眼的小小院落。出一些微微的薄汗，将圈养的十数只猎犬一一放出，看着他们黝黑发亮的皮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久违的笑容一点一点浮上我的脸颊。
在栖霞坊生活的八年里，除了歌舞，每日练习最多的便是笑容，对着硕大的铜镜熟练操纵面部的表情，什么时候该笑，该怎样笑，或妖娆，或清冷，时而妩媚放荡，时而梅骨铮铮。
我用不同笑容取悦着各色人等，自己却很少感到溢自内心的快乐。时间久了，即使卸下铅华，我也早已不懂何为真笑，何为假笑。
与这些什么也不懂的畜生生活在一起的日子，我发现自己似乎又能感知悬浮于脸上的笑容了。
突然发现自己喜欢上这样简单到近乎原始的生活。我有时候苦笑自嘲，时而暗自心惊，自己是不是在堕落？八年来付出多少血汗苦心经营的荣华富贵很可能因为自己这样的念头从此烟消云散。
“不用担心。”旋即冷笑，脑海里浮现出那日皇上和身边丽人的奇怪言行，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事情永远不会那么简单，皇上，还有他那个恩宠正盛的卫子夫娘娘，总有一天还会再找上你。”
让自己始终保持警觉的最佳方法就是别让自己闲下来，人的智慧好比刀剑，久置不用便容易生锈腐烂。狗监的居所鲜少有人来往，每个狗监带着他的狗住在固定的居所里，没有重要的事几乎是老死不相往来。对于狗监来说，一年中最重要的大事莫过于上林苑的春秋狩猎，届时天子会派人专门挑选合格的猎犬，有时甚至亲自下驾。
皇宫中想飞黄腾达的人何止千万，可皇帝只有一个。见到皇上，就有希望，每年春秋的某日，狗监们怀着忐忑不安的心希望自己的狗能被皇上挑中，他们的心情，也许正像我当年为争长安乾元花魁而攻擂时的心情吧。
现在的我，也许心老，也许心死，也许从未担心过即将到来的祸事不会发生。我不愿花更多的时间在这个清冷的好似冷宫一般的地方日日训狗，我用大把大把的时间温习曾经跳过的舞蹈，唱过的曲子，或者在空气中暗想出棋盘的模样，一黑一白慢慢落子，自己与自己拼杀。
这种日子持续了多久？也许一年，也许两年，我不知道，直到一个夕阳无限美好的黄昏，我正在跳一支很早以前跳过的舞，嘴里唱着简单的歌曲，脚踝上的银铃沙沙作响，他沐浴着橘黄色的夕阳，整个人温润得仿佛找不到棱角。
他柔和地笑，面容和栖霞坊见过的那次没有差异，眼底有一丝了然。“我寻着歌声找来，果然是你。”
我瞬间恢复了媚笑。在这个几乎见不着什么人的地方，苦练八年的媚功早已许久不曾使用，不过既然我日日勤加练习并不敢稍有懈怠，它的威力应该仍是不减当年吧。
“卫大人如此清闲，想必这天下一定是太平昌盛，边疆和谐无患了？”我娇笑，许久不曾如此说话，自己听着也觉得有些陌生。
一条精壮的猎犬蜷缩一角，在夕阳下打盹，突然抬起头一阵狂吠，看见卫青，便立刻摇着尾巴向他扑来，隔着栅栏讨好似的向他摇尾乞怜。
卫青摸摸它的头，看着我，轻声道：“介意我进来吗？”
我摇摇头，为他打开栅栏，笑得更欢，更媚：“卫将军这是说的什么话？您肯赏光，简直是奴才的福气。”
他走进来，半蹲下身将猎犬抱在怀里。
我有些愕然，又有些好笑，叱咤疆场的一代大将军居然和一条狗打闹成一团，任沾满口水的湿滑舌头舔他满脸满身。这种场景，除我之外，天下怕是没有第二个人见过。
“纯钧曾经跟着我上过战场。”卫青对我说，“那场仗打得异常艰苦，正逢大漠里最为恶劣的风沙天气，我跟兄弟们在漫天黄沙中失散，如果不是它寻着所剩无几的气味为我引路，我也许早就暴尸荒野了。纯钧于我，和我的那些兄弟一样，没有什么区别。”
“纯钧？”我扬眉一笑，“真是贵气的名字。”
他站起身，也不去整理被弄乱的袍带，道：“你竟然，还不知道它的名字？”话语里带着一丝诧异。
我笑的不以为然：“我为什么要知道？皇上派我来养狗，我只要保证它们不死就好，有什么必要非得知道它们的名字？”
他吹了声口哨，狗舍里的十多条黑毛猎犬争先恐后地鱼贯而出。和那条叫纯钧的狗一样，它们围在卫青的身边热烈地甩着狼一般粗壮的尾巴，争相讨好眼前的人。
卫青一条一条抚摸、审视着猎犬，许久，微笑道：“看来你将它们照顾得很好。”
“你知道吗？”他弯着身子逗弄那些狗，背部微微弓起一道完美而流畅的线条。这么好的身子，如果改作习舞，一定也会有很大成就。“刚才我远远听见你的歌声，看见你在跳舞，真的十分惊讶。这里的十八条猎犬是陛下最心爱，也是所有狗中最为凶狠的。当初陛下遣你来喂养这十八条猎犬，在所有人看来，无疑是想让你死。因为，除了我和陛下，至今没有一个人能够完好无损地从这里走出去。”
“这么说，奴斗胆将成为这稀罕的第三个人了？”我慵懒地靠在栅栏上打了个哈欠。“陛下还真是看得起我，为了杀我费尽了心思。”
“这是什么？”卫青盯着我的脚踝，仿佛自言自语般喃喃道。
“义父死前留给我的银铃。”我勾起脚，轻轻晃了晃，脚踝上的银铃上下跳动着发出流水般的声音，“无人伴奏的时候戴上它跳起舞来就会有节拍的律动，仿佛有人为你打拍子。以前从来没有戴过，入宫前才带在身上。”
“你想用它来缅怀你的义父？”卫青看向我。
我懒洋洋地笑起来。“怎么可能？我只是走的时候太匆忙，来不及拿银两，顺手将它带上罢了。这串银铃是纯银的，也算值点钱，有朝一日需要用钱的时候，它也许能帮上大忙。”
将面庞浸润在夕阳下，柔软温暖的光芒和着微风轻抚面庞，有些痒，有些酥麻，仿佛无数茸茸的触角。这样的天气总是容易使人疲倦。轻轻合上眼帘，我淡淡道：“在延年看来，金钱和权力，是这世上最重要的东西。亲情令人迷惘，爱情令人心乱，无情无义，才能无牵无挂。情之一字，怕是只有不懂的人，才不会痛吧。”
“你的歌声和舞蹈里充满了感情。”卫青站起身，走向栅栏的另一边为狗添食，他的动作是那么娴熟，仿佛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万分熟悉。“虽然这感情热烈、绝望、狂放，像一把烈火，把所有靠近你的人烧的一干二净。但是，有一点我可以肯定，”他转过身，黑亮的眸中清澈如许，仿佛一泓波澜不惊的溪水，点点阳光洒在他的眼里，像几尾于清波荡漾里嬉戏的金鱼。“你也需要爱，只是你要的爱太干净，太纯粹，没有人给的起。”
心中一惊，随即涌起满满的烦闷不堪，胸口仿佛要炸开一般疼痛。“不要再说了！”满腹焦躁随着这句话脱口而出，我冷冷道，“奴身份卑贱，不配和卫大人说话，这里脏乱不堪，也不是卫大人该来的地方，卫大人请回吧。”
静默了许久，卫青的脚步声响起。“我本也是平阳公主府里低贱的骑奴，你不必…..”
“可你现在已经不是了。”我不耐烦地打断他。我最恨你这点，你我本都是低贱之人，你不过是靠着你姐姐的姿色才爬到今天的位置，可我，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也同样付出了那么多，却什么也得不到。
卫青，你凭什么装出一副悲天悯人的姿态？我李延年，不需要你的可怜。你也没资格，轻易窥探我的思想。
老旧的栅栏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你入宫后，我去了你家几次。”虽然没有睁眼，但是我能感到他就站在我面前。
“家？”我有些好笑，“哪里是我家？栖霞坊，鹤妻宅，还是凉月宅？”
“我见到你的弟弟和妹妹，他们过的很好，你不用担心。还有那个叫卫律的胡人，是广利的剑术师父，他好像受了点伤，不过已经快好了。”
弟弟，妹妹，卫律……好陌生的名词，它们就像轻薄的浮云，如果没有卫青的提起，怕是早已消失在我的天际里了。
“那个胡人姓卫，卫大人也姓卫，卫大人和他，该不会是兄弟吧？”我咯咯笑起来。
卫青的呼吸依旧平静如斯，没有丝毫的紊乱。“天色不早了，我就不打扰你了，你如果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就告诉我，我会尽力帮你办到。”他温和地说。
我睁开眼，媚笑着贴身上去，道：“延年残破之躯，对自己早已没有奢求，只是广利娃儿年纪还小，孤苦无依，卫大人能否给他们安排个合适的位置，只要他们不再像我一样卖笑为生，我也算完成了义父的遗愿。”
“你放心，我会尽力将他们安排好。”他站在栅栏外，残阳如血，将他的灰蓝衣袍染上浅浅的红。淡淡的血腥，隐而不露的凌厉，这才是一个征战沙场，杀人如麻的将军应有的面貌吧。
“我先告辞了。也许你不愿意，但今后如果有空，我还会再来。”他走了几步，又转过身，“这是卫律托我交给你的。”他递给我一个简易的小布袋。
我随手将它丢在地上，十几只猎犬蜂拥而上争抢着将它撕碎，里面的东西洒得满地都是。
是鸡舌香。我有些诧异，卫律竟然会知道我有含鸡舌香的习惯。
这么名贵的鸡舌香，平民百姓根本得不到，在栖霞坊的那段日子，常常会有贵族带一些给我，卫律又是从哪里得到的。
我恭敬地行礼：“奴送卫大人。请卫大人告诉那个胡人，他不必送这些东西来。”
卫青叹了口气，温言道：“我会转告他。”他转过身，又重新转回来，脸上浮现出淡淡的无奈。
“卫大人还有什么事？”我问。
他苦笑了一下，道：“我迷路了。”
我看着他温润的面容上一片苦相，扑哧一声笑出来。“大人征战沙场，所向披靡，竟识不得路？”
“军中有司南，在大漠里也可以靠风向来辨别方位。”卫青也温和地笑起来，道，“恐怕我得在这等到星星完全出来了再走。没有星辰，没有大风，也没有司南，我便什么方向也辨不出来。”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狗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