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鸯梳》移舟

13、十三·潮汐有信（上）

　　如若方允平还神智清明着，他许会惊愕，更可能会兴奋不已。
　　前世的记忆被唤醒，这种天方夜谭般的事情发生在自己的身上，如此身临实境，可要比听别人说起更要带劲。
　　只可惜此刻的方允平，已不再是方允平，一模一样的样貌，可无端地就平添了皇家的气派。
　　允平太子噙着浅淡的笑意，透过铜镜环视了周遭一圈，轻轻地叹了一声：“这许多年过去了，这儿还是同当时那般，一点儿没变。”
　　可终究，还是物是人非。
　　他回头静静看进那个少女的眼中，形容温驯的少女杏子一般的眼里流转着汩汩的水光，见他望来，再也忍不住，一行清流就沿着细白的面容慢慢滑了下来，在烛光里延出一线潋滟的伤悲。
　　“朝夕，你怎么还在这儿呢？”允平站起身来，被少女握住的长发就同涓流一样泻下来，轻柔顺滑，随意地搭在了肩上。他满不在意地撩拨了一下，伸手抚住少女的脸，慢慢把她脸上的泪抹去了。
　　朝夕咧了咧嘴，似笑又似想哭，最后只得轻轻呵了一声，手里把那半支梳子紧了紧，轻声道：“两个原因，殿下您要听哪个？”
　　允平温和一笑：“那你便两个都说吧。”
　　朝夕垂了眼，仍旧是细声细气地答：“一是因奴婢亏欠殿下，愿在此间守候殿下归来，二是殿下违约，奴婢要在此等待殿下践诺。”
　　允平不禁失笑，道了句傻丫头，然后笑道：“我背信是真，你又几曾欠了我呢。”
　　朝夕张了张口正要说话，却被允平制止了，他把伸手抵住朝夕欲张合的唇瓣，摇了摇头笑着叹道：“自那一日后，你就一直守在这里么？”
　　朝夕点了点头，眼中隐约闪动起泪光。
　　那一日，那一日，太子允平长长地叹了口气，原以为那一日便是解脱，谁料竟是困住了更多的人。
　　方允平的好奇不解和疑惑，在允平的心里，自然的有着答案。
　　那是他经历的一切。
　　当年兄弟四人，二弟三弟自幼愚钝，唯有小自己六岁的四弟允清自幼聪慧，又勤奋刻苦，他自己本是闲散之人，也自知心肠太软，有时太过优柔寡断，不宜操持大事，便总以为待四弟长得大些，父皇就会把太子之位转封于他。
　　怎知到了十多岁上，人们依旧唤着太子允平，四弟依旧是那个才华熠熠偏却不被器重的皇子允清。
　　他也觉得奇怪，数次入御书房谏言，只道自己不堪重任，望父皇把太子之位交给四弟。
　　可皇上偏执，始终不肯，被逼得急了，竟狠狠地把桌上的奏折统统扫到地上，怒道：“长幼尊卑昭穆有序，你是皇长子，朕不立你，却要立谁？！”
　　他当时只想激怒了父皇，或许他就能转了心意，于是壮着胆道：“儿臣无能，素来只喜静养游乐，若是继位便有太多束缚，父皇一向疼爱儿臣，却甘愿儿臣如此束手束脚，不得满愿？”
　　皇上在九龙椅上一笑，却答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只要你继了位，却有何不可得？”
　　他略略琢磨，答道：“那若儿臣现下就要大兴土木建所别苑？”
　　皇上闲闲地答：“准了。”
　　他微愣，却又听得皇上在龙椅上一声长叹：“阿平，朕唯有将万代基业交与你手，方才不亏欠于她啊。”
　　他知道父皇说的是谁，却只在心底轻笑了一声，他只知如此便不负于她，却从来不曾想过，他们一开始就不曾觊觎这九五至尊。
　　在父皇的心里，天下和爱永远是系在一起的，从不曾高于过彼此，于是最后这固执的坚持，成了他数十年来第一次破例，只可惜，破错了方向。
　　允平带着仆从离开了皇宫，住进了新修的行宫，临行前同皇上说，若是天下人皆道太子无能，不妨考虑改为允清继位。
　　半月后，京中的传闻就到了行殿，原是皇上把四皇子允清派到边疆镇守。
　　其时战乱多发，边疆之地实为危险之境，人们都说四皇子此去凶多吉少，允平暗自恼恨，不曾想父亲为了逼自己死心继位，竟能对亲生骨肉下得如此狠手。
　　只是皇上不曾料到，如此一来反为允平招来不少危险。
　　允清被派往疆域，终于深知若是长兄不除，自己就永无登临大宝的一日，他与允平不同，从来就是一个雄心勃勃的皇子，他要这皇位，要这天下，他有信念和自信令国家富庶百姓安康，然后像历代有作为的君王一般，用自己短暂的一生，名留青史。且他本早也是令名远扬，愿意跟随他的人也为数不少，何况太子这般作为，也让许多人对他失望，转投四皇子的阵营，允清的势力便也就渐渐强大了起来。
　　允平的日子开始不那样好过了。
　　允清部下的杀手刺客时时会潜入行殿，朝中也有重臣上书弹劾，世间也渐起流言骂名，纷纷扰扰，更甚以往。
　　这一切都是他初时不曾料想的，有时凭栏独望，想及自己除身后十一护卫，座下一干重臣，余下的，一时辨不明好坏，不知究竟哪些便是潜进的细作，只得统统归于不信任，未免寂寥。
　　只那一日，春风始拂，繁花初开，他瞧着天日晴好，就披了锦衣，往后园赏花。
　　一路□□尚泛着昨日丝雨浸漫出的泥土香，斑斑驳驳沾着几瓣才落的花瓣，他就这样一径行来，不经意间听见九曲桥边传来一阵喧腾，却也闹的不大，只是女孩子叽叽喳喳的声音，携在一阵柔风里，如鸟鸣一般絮絮落落。
　　他一时好奇，就放轻了脚步，慢慢地走过去，还不曾近前，就看见一圈的女孩子突然同被惊到的蝶群一般，扑啦啦散了开来，抬头望见了他，纷纷福身行礼，道“太子殿下千岁。”
　　裙摆缤纷摇曳，乱人眼目。
　　他只得微微还一笑，挥挥手叫她们散去了，自己转身欲走，却忽然发现一个匍匐的身影，瑟瑟地缩在那儿。
　　他诧异地驻了足，想，刚才被人挡住了，才不曾发现她的吧。便开口问道：“你为何不走？”
　　那女孩子发髻凌乱，只一个劲儿埋着头，轻声答道：“谢殿下恩准，谢殿下相救。”说罢却也不抬头，仍是俯身趴着。
　　允平未免好笑，道：“怎么还不起身。”
　　那女孩子僵了一下，更小声地答道：“殿下恕罪，奴婢不敢，怕惊吓到殿下。”
　　他嗤笑了一声，柔声道：“就当是我命令，抬头让我看一下。”
　　女孩子埋头不语，沉默了许久，纤长却沾染了许多灰尘的手指在地上痉挛般蜷紧哆嗦了一会，终于慢慢扬起了头来。
　　允平倒吸了一口气，不禁皱起了眉头，冷声问：“可是适才那些丫鬟做的？”
　　那女孩两边的脸颊都高高肿起一块，还有几道指甲划伤的印痕，触目惊心。
　　女孩子微垂下眼睑，轻声道：“是奴婢不小心摔的。”
　　他笑了一声，道：“你能摔成这样，也算你本事。”说着便欲走到她面前亲自把她搀起来，那女孩子却自己挣扎着爬了起来，往后退了两步，轻声道：“不劳殿下，奴婢只是一个普通的下人，殿下玉体尊贵，不必如此。”
　　他叹了口气，仍是轻笑着柔声道：“你可是听得他们说的规矩？你莫怕，既然护卫不曾阻止，就说明你不会伤害到我，如今这样，我都觉得自己像只老虎了，谁也不敢接近。”
　　女孩子想笑，噗嗤了一声，就匆匆伸了手堵住了嘴，慌张地用一双眼睛瞄了过来。
　　眼睛黑白分明，剔透明澈，比起那些媚眼如丝的女子，不知多了几分清纯可爱之意。
　　允平的心中突然一跳。
　　有些感觉是说不清缘由的，譬如那刻。
　　允平一生也不曾想明白过，为何那样一双眼，会叫他心中一动，叫他莫名地想温柔一笑，叫他无端起了一种心安的感受。
　　他轻轻地咳了一声。
　　耳畔忽有人传音入密：“殿下，这宫女适才确是受他人欺凌。”
　　他点了点头，大声吩咐：“晚膳后，叫教习司的人好好管教一下！”
　　便有人领命退去，他转头看目瞪口呆的女孩子，轻声笑问：“你叫什么名字？”
　　“潮，潮汐……”
　　“潮汐有信，确是个好名字。”
　　“多，多谢殿下夸奖。”
　　“好，潮汐，若你现下发誓，愿意忠于我、服侍我，往后你便可以跟着我了。”

作者有话说

　　前世的故事^^